窝地窝地

墙头码上。

【伪装者AU】一个陌生男人的来信

亲爱的先生:









见字如面。
然而您应当是不认识我的,又或者要很是费劲地想一番,才能翻检出我的隐没在人群里的面容。

您一定觉得奇怪,我是谁呢?
您猜?
不不,我能想见您皱眉的模样了,这可不是我的本意。
写这封信正是要告诉您,我,和我的故事。


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我七岁。我的养母把我从孤儿院里捡回去,想教养出一个未来的依靠。她是个可怜的女人,被负心人抛弃又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所以总是幽怨而怒气冲冲。她有时候打我——想来还是有些疼的,但我总是忍着,好叫她痛快些。
毕竟,我的父母也是负心抛弃我的人啊。我可怜她。
为了叫她少少地发脾气,我总是很乖巧。她夜里下班的时候我总去她做工的人家等她,就在那一天,我看到了您。

我想,在我黑暗的疼痛的小天地里,那是第一次有一丝光亮晃过我的脸庞。那转瞬即逝的暖意,成了我此生的镣铐和慰藉。
您看到了我和我的养母,走过来,带着笑。
您长得可真好看啊,穿笔挺的校服,拿着书包,一派神气又挺拔的读书人的模样。
“桂姨,”您喊她,“这是你家孩子?”
“是的大少爷,他叫阿诚。”
您低头看着我,叫我看到最好看的脸和笑容。
“你好,阿诚。我叫明楼。”
我张着嘴,瞪着眼看你,一定显得很傻很傻。
您又笑起来,摸了摸我的油腻而汗湿的头顶。
“乖。”
那真是我永远忘不掉的一天。

现在,您知道我的名字了。
我叫阿诚。
这名字能叫您找回一瞬的记忆吗?不,没关系的。
即使您只是念着我的名字,或只是看看它,就让我觉得满足。

后来,我会偷偷地去瞧您,我不敢站到您的面前去让您看。
我有什么值得让您看的呢?
养母说,我是没人要的阿诚啊。
只有您,您才是所有人,所有所有人应该不眨眼看着的那一个。

其实我的养母对我并不算太差,等我八岁的时候她还是送我去了弄堂里的学堂。教员教会我的第一个字,是您的名字。
我问他,楼,要怎么写?
他便誊在一张纸上,木,米,女…
他说这是个好字,是叫人攀登的。我听着突然有一些害怕,又有些庆幸,还好还好,若您的名字是山,是海,那我可要怎么办呢?

我常常想起您来,可晚上去等养母的时候,总不大见您了。养母说,您忙着课业忙着交朋友,忙着一切我看不到摸不到也不明白的东西。我心里的沮丧每一天每一天的积累起来,压得好重,在心口堵成一团无从排解的想念。
有一回,我实在想见您,想得肚子都疼了——可别笑呀,这可不是我编来骗教员的谎话。
我疼得厉害,便得到早早回家的特赦。
这可真是特赦呀,我还从没在白天里好好看过您呢!
我恨不得飞去您的学校,您的面前,白天里您一定是更明亮的。可我跑不快,我肚子还是疼,但这疼又叫我高兴,恨不得能多疼几次,好偷来这来之不易的白日光阴。
跑到您的学校——我自然是知道的,养母给我带回您用剩的本子,上头有您苍劲的字,和红红的校名。
我徘徊在铁栏边偷偷地看,可是那儿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窗,您可在哪一个小方块里呀。您会往窗外望一望吗?在那一望里,会有我吗?
等到下学的时候,我终于见到您啦!您被一群人拥着,像是领头的狮子,又像是最温柔的羔羊。我远远看着您和您的伙伴们说笑,那么多的笑容,像是快乐永远也用不完那样。所以我捧着我的肚子,皱着眉头也笑,好像和您有一样的表情也是好的。
傍晚的光里撒着红,映在您的脊背和头发上。您的身影看起来模模糊糊,像是融在了空气里。
我远远跟着您和您的朋友,他们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呢。有一个小圆脸的便说,这位小朋友,好像想听听我们的笑话呀。
这可把我窘坏啦,我真怕您认出我来,讨厌起我这个总是偷看您的坏小人。
于是我闷头快步地跑掉了,心里暗暗讨厌起那个小圆脸。

我其实也想过,为什么我总是那么想见您呢?
但我总也想不明白,只觉得见不着您,便叫我有盼头;见着了,便有更多更多的盼头。
我是喜欢您的笑的。您的英俊的鼻梁和沉睿的眼,总带些叫人敬服的神色。可是您笑起来的时候呀,眼角有欢喜的纹路,您的快乐像是要顺着它们蔓延出来,蔓延到那些望着您的眼里去。
我也喜欢您的手。那双摸过我的头顶的手。可我并没有机会仔细瞧瞧它们,但是,我又很熟悉它们。在您的旧作业和稿纸里,我看过它们落下的字迹。那些稳劲舒曼的笔画,我曾拿铅笔跟着描过。教员夸我字写得好,这可都是您的功劳呀。








 








 








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到您的眼泪。








那天该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们的教员要带我们去顾家宅公园*踏青。我和我的小同学一起走在陶尔斐斯路*上,那可真是一条漂亮的路。香樟树都老了,还散着躲躲藏藏的香,阳光把树枝在地上投映出一片网来。








就在那时,我转过头,在路旁的咖啡店里看到了您。








您坐在窗边,脸上没了常有的、意气风发的神采,只定定地看着外头,眼睛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有。那张阳光和树枝织成的光与暗的网落在您的脸上,合着玻璃窗上模模糊糊的街景,像一张洇了水渍的水彩画。我跟着我的同学慢慢地走,实在不舍得叫您从我的眼里走开,便拖着脚步,落下了队。 
那时候我就站在街对面的树旁边,我睁大了眼睛,因为模糊的光影让我看不清晰。您那天坐了好久,久到我以为您就要成了一座雕塑,漂亮、却没有生气。后来您动了,您慢慢地抬起手,捂住脸,长久地没有放下。您在干什么?我有些慌乱,跑过街去凑近一些。 
 您……您是在哭吗?您的颤抖的肩,周围那些担忧望着您的陌生人,还有落在桌子上的,透明的水滴,是不是您的伤心? 
 您为什么伤心?您哪里痛吗?您为什么哭?您该是最幸福的那一个啊!为什么? 
 
我像是傻了,只能呆看着,我能去安慰您吗?我是不是可以摸摸您的头,告诉您,就像告诉我最爱的,弄堂里那只常常呜咽的小白猫那样告诉您:乖,别怕。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法走进那间富丽的,有着很高很高的门的咖啡厅里去。我急于我的什么都做不了,便也觉得伤心;我看着您的还未停下的眼泪,便更加更加得伤心。 
于是我也哭了起来,我哭得抽抽搭搭,哭得颤抖不已。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在不知怎么就显得悲伤的街道和悲伤的树旁,陪着您哭。 








我若是流干了您的眼泪,您是不是就不会再难受了? 








后来我看到您终于放下了手,布满泪痕的脸上那双温润的眼又闪出坚强的光来。您又是明亮的了。 
再后来,我被找回来的教员打了好几下手心。晚上养母告诉我,您的爸爸妈妈没了。  








想起他们,您还会伤心吗?在一点上,我没法为您做什么了,就像我其实没什么能为您做的。毕竟,我没被我的父母爱过。可我如果没了您,我是一定会伤心到枯萎的。 
 








等到我九岁的时候,养母告诉我,您家里又多了个孩子。她咒骂着这个莫名高她一等的孩子,咒骂叫她平白多了事的您和您姐姐。我向来讨厌她那样。总是那样的不平和、不宽容。可这一回,我也在心里默默地不高兴起来。








您有了个弟弟。您为什么有了一个凭空来的弟弟? 








您会带着他玩儿,给他讲故事讲功课,抱着他去看树上的虫茧吗?您会牵着他的手,又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吗?您是不是去接他下学,在他对您吐舌头的时候刮他的鼻子,又在他睡觉前亲一下他的额头? 








不,我不该想这些,我该把这些全都扫出我的脑袋去。可我想知道,我想看到,我忍不住! 








于是我藏在您家花园的栅栏边。看到您教他,那个小而柔软的孩子打羽毛球。他追着您轻拍到他眼前的,鸽子一样的羽球,笑起来像一串铃铛的轻响。 
您的美丽而温柔的姐姐坐在一旁,又跑去给他擦汗,她轻轻打了一下您的手臂,好像在怪您也不让那孩子赢上一局。 








我默默地看着,我幻想那个被您撩开刘海对您甜甜喊大哥的孩子是我。可我想象不出来。他是那么得可爱,那么得幼小。他和您一样,是光亮里的一员。 








我感到我的嫉妒像是一个被松开了扎绳的气球那样倏一下散了,发出最后一声悲切的声响,消失了。
 
我无法嫉妒他,但我羡慕他。
我可真羡慕他。
 








 
我的养母很久不打我了,大约是我的乖巧和教员的夸奖叫她看到了希望, 她对我渐渐温和了起来。做功课的时候给我冲一碗融了冰糖的甜水,冬天里为我热一个汤婆子。我并不很感激她的这点好意,可我感谢她,这让我的日子容易了许多。她希图我的出人头地,那能让她离开这弄堂和阴冷的亭子间;我希图她给的床和食物,那是我有机会出人头地的根本。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出人头地吗我的先生?这可真是个简单的问题。 








出人头地,我才能离您稍稍近一些。可我不知道能近一步,还是两步?
出人头地了,是不是就能得到拥抱与爱?








于是我央她更多地带回您不要了的课本和书,因为我的教员告诉我,今生坐享荣华福,不是读书那里来。








我如痴如醉地读,读您读过的书,看您落下的批注。您可真是一个读书人啊,那么多的字儿,和那么多的,我闹不明白的意思。可我只能咬着牙读完,囫囵地背,我想快一些、再快一些知道您所知道的,明白您所明白的。 
渐渐地,我也明白了读书的趣味。我感到我的心离开了那条小小的弄堂,看到了更大的天地。后来有一天,我读到一份您的抄写。那纸上抄了好多好多的字,不复惯常的稳健字迹,倒显得凌乱。您大概下笔很重,好几处的纸都被笔尖划破了。我实在读不懂那些句子,便去问我的教员。 








 








他沉默地读完了那几页纸,又沉默地看我。 
他问我,阿诚,这是哪里来的?我看他严肃,有些害怕,只说是路边捡来的。他不信我,也不追问,只说:  
阿诚,这份东西你收好。这东西在现下这时节是不该随便写的,但抄写的人是个有抱负有心气的,这是中华之好事。








阿诚,我教过你们那首诗,好好读书,才能有朝一日过上好日子。你们都是我教的孩子,我愿看到你们当个平安的颛民,但这荣华福且不是绮罗衫袖,金纸香埃;而是胸膛里的富足和拂手间的君子之姿。现如今,山河是这般的样子,人又是那般的样子,我们靠读书许能挣得温饱声名,可这山河却要怎么办?还是要靠那些冲锋的年轻的血肉和不屈不灭之灵魂! 








他说得激动,歇下喘几口气;我听得懵懵懂懂,只傻傻地站着。 
 








阿诚,你记下这句。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终刚强兮不可凌!这里头,还有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对啊,您可是写下了我的名字啊!我的心收紧了,泛着疼的喜悦充斥我。我并不太明白我的教员在说什么,可我知道他在夸奖您,我的您;我也并不太明白您写的那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那是好的,是很好很好的。 








待我谢过教员走的时候,他的浑浊的眼里好像也有了一丝光,一丝我觉得熟悉的光。他对我说: 
阿诚,不管这东西是谁抄的,他终会是这个国家的一节脊梁。 








他说:小来思报国,不是爱封侯。 
 








 








我的先生,您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在我小的时候,看您一眼便觉得满足。而长大了,我便不满足了。








小时候,一切都是简单的,虽不至事事美满,但都好忍受;可长大了,我便看到了血泪,明白了爱恨,尝到了离别——都是叫人难忍的。








我会长大,您自然也会长大。有一回,我去您的学校看您,忽然发现您更高了。芝兰玉树,说的是不是您?玉山以巍峨、当风以盘旋,您是不是就要长成我抬起头、伸长脖子、使劲使劲睁大眼睛,也将望不到的那只鹰?那时节我已经小学毕业上了中学,我能看更多的书,学更多的知识,离您更近一毫了。 
可我的养母告诉我,您要离开家,去南京上学。 








我那时候倒并不因这单方面的离别而伤心,在我的意识里,您总归会回来;我不过要想念,但我总是在想念的。上海是个好地方,是故土家乡,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我从没想过,我们不会死于斯。








 








可那只是因为当时的我不知道这世界该有多大,天地和命运该能把人带到哪里去吧。








 








您虽然去了南京做学问,但逢年过节您还是会回来。我逢着这些时节便也央着养母带我去瞧瞧。可她总是不让的,那时候她已觉得我是个读书的人,是要成才的,便不许我做些所谓下人们做的事情。








只有一回,是除夕,您的姐姐分了好些年货给家里的工人,我养母便喊了我去拿。








那是头一回我进到明公馆里头去。那高高的屋顶和敞亮的水晶灯已不再那么叫我害怕了,我本就不该害怕的对不对,这是您出生长大的地方,这是您的家啊。








那天我从后门进去,进了后厨去拿东西。厨房里忙忙碌碌地在做糖水,盘子里还剩着好一些软嫩的蛋饺。我养母盛了一碗叫我吃,说那是金元宝,我便吃了。厨房当啷的声响和泛着香的水汽里,我听到您的声音,在唱戏。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








残生一线付惊涛。








柳暗花明休啼笑,








善果心花可自豪。








种福得福如此报,








愧我当初赠木桃。








我不知道您在唱什么,只知道您尖着嗓子,也没得曲乐,却还唱得好听。后来我记着那句种福得福去查了,原来是出善恶有报的《锁麟囊》。








那天晚上还放了烟花。我挤在厨房的窗边看您带着您的弟弟点起那些璀璨四射的火花,您的姐姐站在后头看着你们微笑。这真是叫人看了也觉得幸福的一幕。 








 








我告诉您呀先生,我的人生好像是追随着您丰满起来的。








这可不是要您来夸赞,又或是感到负担。只不过,我总是为了离您更近一点,而努力着的。








因为您唱的戏,学校里组乐队的时候我便挑了胡琴。那算是我能买得起的一样乐器,又何况,有朝一日能为您配上一曲,是我学琴练琴时乐呵呵的幻想。








然后,我还去念了经济的书,那可真难,真不是我能轻易搞明白的东西啊。您为什么什么都会呢?为什么无论我怎样追,您都还是远远的呢?








再然后,我还学起了画画。我学得不好,无甚天分。可我想学,因为您的叫我不悲伤却想念的远离,我总也想不清楚您的样子。这叫我着急万分,叫我骂我自己。








所以我得把您画下来,好在我的心里没有半分差错。








 








 








时间就在这些我向您攀爬的过程里过去了,等我中学快毕业时,我以为您该回家来,却怎么也没料到那是又一场离别。而这一次我已追不可及。 








我因为功课好,那时候被学校派去南京参加比赛。那让我兴奋了好几个晚上,几乎有点魂不守舍。我的同学们都笑我,说原来阿诚也是个看重名利的人呀。他们可怎么晓得,我是因为能去看看您了,而雀跃不已呢。








那一回,养母按照您姐姐的意思叫我带些东西给您,我因这避无可避的请托而伤神了一会儿,便又想通了。








如今的我是不是已经可以走到您的面前让您看上一眼了呢?我的那些拿不上台面的小本事和小骄傲是不是能让您再一次摸摸我的头,赞一声“乖”呢?








可这却是我的唯一的机会是不是。我是受人之托的,并不是我的不可抑制的私心在作祟是不是?——现在想来,却又叫我自己也要发笑了。








我原该静下心比赛,之后再去看您的,可我又怎能忍得住?于是我带着东西,甚至于我自己准备的粗糙的小玩意儿,去到了您的学校。那真是个适合您的地方。古朴的红砖楼外是绿意盎然的春色,而我的辗转的忐忑与热切,却被那春色里的更为动人的一幕所打碎了。








说来我该是为您高兴的,那女孩那么的美。我甚至也为她感到一丝恰得其所的骄傲来,因着让她轻柔挽着手臂的那个人,是您。她的鸦羽般的头发和纯真的眼睛,她的红润的嘴唇是不是吐出叫您笑出声的笑话?您对她笑了,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比我喜欢的那种明亮更为甜蜜。您的眼角褶起洋溢的笑意,您温柔地点她的鼻子,拍了拍她的小手,便再也没有拿开去。








后来您该是收到您家里带给您的东西了吧?我浑浑噩噩地在您的学校里找了半日,总算将东西托付给了门房。我本该在这个校园里多徘徊些时候,好更用力地记取您栖身的风景。可我又飞也似的逃走了,那些轻红快绿是那样的活泼地美着,我却只感到我的心沉沉死去。








那个没能送给您的礼物,我因着我那不得当的赌气当作比赛的作品交上去了。那其实比我原本准备的更好些,于是得了奖。可是我不高兴,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因为我怎能一时糊涂把它交了出去。您知道我怎么想?我想把它要回来。我可以把奖状还回去,把鼓掌还回去,把一切对我无意义的都还回去,只要换回它来。








您一定好奇那是个什么东西,我不是要吊您胃口,只是……哎,我可真是怕您笑话我。








若有人问我以后想干什么,我总会告诉他我想当个建筑师。他们往往误以为我想造桥修路去,然而我会认认真真地纠正他们:我只是想去建造一座最高的楼。








而那个小东西,是我拿木头搭的塔楼模型。关于那个木头小楼,我实则觉得还是粗糙的,配不上拿给您看的。然而只有一点,一点我从未告诉过别人的关于那个小楼的秘密,让我对它稍稍满意。在那些木条的内侧,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里,我将您洋洋洒洒书写了那么多遍的《国殇》刻在了上面。








那对您来说会是个好礼物吗?可惜,我没能把它送给您。可惜它如今已不知道化在哪一片尘土。








 








其实,我还该向您道歉,向您忏悔。我本不该把这个我的最深的秘密告诉您的。然而写到这里,我的这些不体面的自我剖析不是早就让我在您面前低到尘埃里去了吗。于是我想还是该告诉您,让您完完全全明白我,才是这封信的本意。








那一日见到您和那个美丽的女孩后,我回到旅社便发起了低烧。半梦半醒的浑噩缠着我,像是深渊和泥沼的拖拽,把我往地狱里拉去。我睡得实在不安稳,眼前都是几个钟头前那份春色里的少年人的爱意,它们该是暖煦的,却像火烤着我,叫我辗转反侧。您的脸是那梦魇里最让我快乐又最痛苦的一份光景,我追逐您飘渺远去的背影,拼命地狂奔嘶吼,只求您能慢一点。而当您终于回过头对我笑的时候,我感到了我的咸涩的眼泪涌了出来。它们像是没有穷尽,疏忽汇成了一片苦海。而那苦海之外您摇摇头,消失了。








 那一日我才知道,我对您的那些思慕与敬仰,憧憬与念想,便是爱情。








 








我让您感觉不适吗我的先生?那是我的不是,我向您道歉。 








而若是您已看到了这里还没有将这封信抛之脑后,那我更该向您道谢。








我可以继续写下去吗先生?就让我写吧,既然已到了这个境地。








 








第二回见到那位美丽的小姐,是在您家门口。我听养母说您犯了大错,被明家姐姐捉了回去狠狠地打。她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那明楼就是个忘本的佞种,活该被鞭子抽。那是我第一次对我的养母怒吼和反抗。血液奔涌过我的心脏,冲上我的脸颊,我的愤怒和担忧冲破了喉咙,飞溅到她的衰老恶毒的脸上。我告诉她不许那么说您,永远都不许!








后来我跑出门,奔到你的家里。那个深秋的下午里,天阴阴地含着冰冷的水汽,我着急地徘徊在门外,想看看您。您是不是被打得很重很疼?是不是被痛苦捶打着心肺?这点想象叫我发起抖来,为什么,您的疼爱您的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对您?您犯了什么过错?








等到那位小姐——是了,原来她叫汪曼春——等到汪小姐跌跌撞撞来到您家门前喊着您的名字时,等我看到您的姐姐把一张洁白手帕扔在地上时,我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您和她竟成了被家恨拆散的怨侣,我记忆里明媚的你们的笑颜,都碎在了她的嘶哑了的嗓子和干涩了的眼泪里。








傍晚挨近了,沉沉的雨意终究倾落于土地。天的光线益发微弱,像濒死的火焰。而这深秋的最后一丝暖意也终究衰败了——只叫这悲望的更悲望,冰凉的更冰凉。








等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的时候,我的养母用带些畏惧的眼光看我。我告诉她,您是我敬仰的学问人——这本不是瞎话——我的读书和上进都是效法您。








她是个无甚文化的女人,但她晓得我是她后半生的指望。于是我的敬仰便是她敢怒不敢言的禁区,而这份我和她之间的短小闹剧,也便收了尾。








然而她应当还是记恨我的顶撞的,因为过了一阵子,她便颇为快意地告诉我,阿诚,你的尊敬的明楼,要被送去法国了。








法国?我想,哦,法国。








然后我陷入了长久的迷蒙的沉思。那不是我的心不因您的再一次的远行和离别而痛起来,而是我已无法明白,那该是多远。 
 








法国,有人说是这世上最美的城市。书里说它优雅,也肮脏;有最美的女人,和最好的酒;连丑陋的橡树下被猪崽儿刨出的黑疙瘩菌块,竟也是被叫做“黑钻”的珍馐。








可这些都是书上说的,是我能读到的带墨水腥味的法国;您要去的又是哪一个呢?那将是我再也摸不到、看不到,也去不到的地方了。








我曾以为您会回到上海,在这过完您的一生,但想来那是我的狭隘的自私的幻想。 您的一生应当是更壮阔的远游,而我的愚笨的小盼头,就将从此越过海洋,成为与我星辰再不同时的白日梦了。








我的先生,这一回,是要真正地离开我了。








  








您还记得吗?您离开之前整理了一批东西,是需该抛弃的一些往日和留念。我记得里头有您的穿不下了的大衣,磨坏了皮手套,还有不称您肤色的围巾。里头还有一块顶精致的手表,说是您被捉回家那天给打坏了,工匠也修不好,只能丢掉。








我的养母把那些东西带回了家,即使它们是被您丢弃的东西她也无法就任由他们落在垃圾堆里。因为那些都太好了,不是她的故作强势的傲气所能抵挡的好东西。








我感激她把这些东西带回来,我甚至搂了搂她臃肿的佝偻的肩膀。








我把自己裹进您的大衣,我的世界就是您。








我把脸埋进您的围巾,您的笑起来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是不是曾被这料子扎得痒痒的。








我把手伸进您的手套,像是被您牵住了手。








对不起先生,我向您道歉、向您忏悔;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在梦里亵渎了您。








您不在的日子,时间失去了它的意义。它时而走得很快,时而又慢,却再也不是我所关心的东西。过年过节,您再也不回家里来,我原本的一厢情愿的希望,也在那岁岁年年的失望里,消失殆尽了。








 








从此,除了午夜时叫我羞愧难当的梦里,我竟再也见不到您。








 








我想,您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呢?








因为这绝望的意识我偷偷地哭泣了好几次,而最终,我逼着自己不再去想您。








画了您的素描本被我塞进了橱柜的最底下;有您字迹的书我不敢再读;那块不再走了的手表,永远停在了您被注定离开我的那一日。








 








到了我该去考学的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叫我的人生彻底变化的事情。








我的养母死了。








那天夜里她下工,走在路上跌了一跤,结果被送去医院没多久人便没了。








她在一个很普通的夜里,伴着扑通一声的摔倒,便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您应该看得出,我并不爱她。但我是不愿意失去她的,我的关于未来的计划里,也总是有她的一点身影的。她把我从孤儿院带出来,给了我片瓦遮头,还让我得以遇见您。








在我用功努力的时候,她也偶尔地嘘寒问暖;在我挣扎长大的时候,她也曾给我稀薄的善与爱意。








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了,可她同您一样,也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走了。








办丧事的时候您的姐姐和弟弟也到家里来上了香。您的姐姐是个温柔的、总记着别人的好的人,她为了我的常常在背后编排她的养母落下了泪。而您的弟弟,他已经是个神气又俊俏的小大人了,会默默抚着姐姐的背轻声安慰。








 他还喊我“阿诚哥”,叫我节哀。








 哈,我竟也有一朝被他喊做了哥哥。他喊您大哥,喊我阿诚哥。我竟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境况下和您有了些古怪的接近。








您家里还要给我一笔钱,体恤桂姨,也体恤她没了依靠的养子。他们还说愿意资助我继续念书,您的姐姐甚至知道我的建筑模型拿了奖。








可是我强硬甚至粗鲁地拒绝了这些善意。我不敢了,我不敢向他们靠近些,我怕不知哪一天就会落回我头上的离别。我看着您姐姐就想起您哄她别生气的样子,看到您弟弟就想起您抱他在膝头说故事的样子。他们都是离您太近的人,沾了您的气息,那曾是我的最根本的向往,如今却只想逃开些再逃开些。我该永永远远地把您忘了。








 








我之后的人生您大约不会感兴趣的。只是那也算我人生里有了新意义的一个阶段。








由于一些原因,我不好把那段经历说得太清楚,因为我得为我的同伴保守秘密。








聪明的您是不是已经想到了?是的,我找到了作为中国人的信仰。








一身报国有万死,两鬓向人无再青。*








这是我愿为我的故土做的,这是您教我的。








 








可是啊我的先生,再见您时您怎的是那副模样了呢?您走出堂皇的车,走进堂皇的新政府办公厅,成了一个堂皇的汉奸!








我因我的组织交派的任务,在76号当个跑腿的司机。那一天我送行动处梁处长他们去迎接您,本是心里极不屑的。然而当我听到您的名字,当我看到您,我心里那座从不曾真正藏起的楼坍塌了!








时值我头一回见您,竟已过去了近二十个年头。如今的您依旧是叫我一见便痴了的。可您的挺拔和儒雅已是虚伪的美丽,您的冷静的自持的言语,只让我浑身发冷。








先生!先生!








您不是抄了满纸的《国殇》吗?!您不是我的那个光明的无畏的该成为这个快要腐烂的国家一节脊骨的明楼吗?!








我总是想,您会是这坏世道里的君子,这将是您天生的角色。而君子佩剑,我便做您的剑、甚至短刃、甚至箭矢、甚至只是叫敌人磨脚的沙砾。我愿为我的国和我的千千万万的君子们做冲锋的血肉和不屈的灵魂!








而如今家国沦丧,兵燹四起,正是吾辈往黑暗里奔去用血光燃尽死气,用命来填出出路之际,我却见到了这样的一个您…








这样的您叫我情何以堪,叫我再见您以何………








 








托着梁处长的福,由于他常常被您喊去教训,又或是主动去巴结您,我便得以知道一些您的消息。








我细细地从远方窥探,这不是我的组织的授意,而是我自发的行为。然而这一次我肖想的却不再是您本人,而是您心里有没有作为中国人的最后一点血性。我怀着一丝近乎悲愤的希望在每一次远观时偷偷地看您,甚至比少时的我更用力。








这种露骨的窥视大概还是叫您发现了,您在偶一回搭梁处长的车时,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讥讽地笑来,您说:








梁处长,你的司机为什么总是看我?我明楼真有这么好看?梁处长啊,你选的司机也很是俊俏嘛,不过风流债我是享用不起了。








我的愤怒几乎是立刻涌上来的,您怎么能那么说我!您怎能将我想得那样坏?虽然我的几乎所有的人生都是在偷看着您,想象着您甚至亵渎着您,然而我的远远的暗暗的情愫并非真正困扰了您。可现下,在这尴尬的小空间里,您却用那般鄙夷的口气调侃起我来。








我已经很久没哭了。然而那一回我的鼻尖酸涩而眼眶泛疼。我必须用所有的意志力将我的即将夺眶的屈辱锁在眼里和帽檐下。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紧到我能感受到指骨的疼痛,只有那样我才能逼着自己不要将您拖出去狠狠打一顿,把我的失望和悲愤全部变成您嘴角眼眶的淤痕。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在弄堂里遇到了在烟花间上班的丹霞。她见了我便又腻上来,喊我别虎着脸;原本我是既可怜又轻看她一些的,并不常常搭话,然而那一天我问她,丹霞,我长得好看嘛?








她像是听了个笑话,掐着腰好一顿嘻嘻哈哈。末了,她摸我的脸:阿诚哥哥,你确实长得俊。可我最喜欢的要属你的眼睛。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里头有光。








 








我回到家里便对着镜子看,仔仔细细地端详我自己,那是我从不曾真正做过的。 








镜子里的我露出个酸苦的笑来,连眼里那丝勉强撑住的光亮都快要熄灭。呵,生活可真是待我好啊,让我头一次被您夸奖容貌,便是在那样一个叫我无地自容的境况里。








而在那您施于我的言语的巴掌里,我竟还能尝到一丝窃喜。








我觉得我真恨您,又更恨起我自己。
 

然而我的先生,我毕竟是默默看着您近二十年的人。也可能因我心里有些不切实际的希冀,便捉了蛛丝马迹欺骗自己。我听人说起您的手段作为,样样雷厉风行,我和我的同伴却未曾真正被波及;他们还说起您惩治不听话的“自己人”的办法,那几乎是对待敌人般的狠辣了。
我将这些点点滴滴的怪异的合情合理用我的仅剩的希望串起。然后我吓坏了我自己,又有一瞬间的欣喜若狂。








您是不是和我一样,披着饿狼毒蛇般的伪装,却仍怀揣本心,在心头燃着从未熄灭的火呢。








但这想法我是万万不敢去问我的同伴的,指不定要叫他们对我怎一般说教。








按理我也不该告诉您,可是就允我这无纪律的一回吧。若我这希望是对的,我便欣喜,便安心,便可去街上跳上一段舞,来告诉世人我的如释重负!








若是错的……我也只想劝劝您,我们各有家姓,却总都是这苍老土地的儿女啊!








而您也没法拿我怎么办,甚至连当着面骂上我两句都做不到。








毕竟,我快死了。








 








就在前不久那一段时间里,我的所谓的同僚们都说,阿诚像是丢了魂一样。这确是对的。








我的人生里叫我难以忘了的日子并不太多,却几乎都是与您有关。而叫我失了魂的那一天……那一天,我的一位同伴告诉我,您该死了。








您瞧,其实原本被定下结局的那一个,是您。可我又怎么会舍得您在我眼前死去?








我的同伴们接到上线通知,要刺杀新政府的汉奸走狗明楼。这对于他们而言是个大快人心的任务,而若那句子里没有您的名字,于我也是愿为之全力行动的一桩事情。








可是我听到了您的名字,我的眼前是黑的。








我的私欲折磨我,我的热血烘烤我,我的嘴里含着您的名字可我的眼里是这越发破碎的家园。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您为什么成了这样的您而叫我这样的难做这样的痛苦!








 








对于我的组织和我的信仰而言,我终究是个不合格的战士。我在得知这件事的那一天夜里为您和我自己做出了决定;这决定很难,却来得很快。








您记得那一夜吗?我在76号办的晚宴上见到了您。我站在人群的外头看到您,您戴着金丝边眼镜,西装笔挺,谈笑风生。您是那种觥筹交错的虚伪里顶惹人注目的一个,人们围着您,巴结您甚至试探您,您却用一个笑一句话就把所有的伪善和恶意给躲了过去。








我看着那样的您,即使知道您是坏的那一个,又怎能不试图维持这亮丽光鲜的坏呢?








还有那个当年像只小鸟如今却如同夜枭一样的汪处长……她穿着洁白的裙子挂着洁白的珍珠,像是个浓丽而洁白的美人。您都不知道我头一回在76号看到她是怎样的目瞪口呆。她是为了您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就像我也是为了您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但她的鲜红的嘴成了滴血的陷阱,那一身迷人的香味也掩盖不了审讯室里腐烂阴暗的气息。我觉得她可怜,比当年在大雨里哭着疯着叫骂着的她更可怜。








 








那天晚上,好像一切都是注定的。








您被新政府和76号的人灌得厉害,最后竟然醉了。您一定不晓得,在那场各怀鬼胎的梁处长和汪处长争相护送您回家的争夺中,我该有多哭笑不得。








而最终,梁处长迈着他的瘸腿,得意洋洋的喊我去扶着您时,我又有多胆战心惊。我扶着您,滚烫的醉意在我的耳边燃烧,让我的血一半冰冷一半沸腾。








送您进了明公馆的家门我们才知道,您的家里这天只留了个照顾起居的小妹妹看家。梁处长因着腿脚的不便无法更献殷勤,我便帮着把您扶到了您的房里。








那是我第二回进您的家,可又是我头一回得以看看您曾为伏案的桌和夜里梦枕的床。我趁那小妹妹走开拿东西的功夫里贪看您,这将是我再也无法看到的模样。我的心跳得很快,对我,这一切简直像个梦!








您醉得确实厉害,不舒服地扯开领口。拿发油固定着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下来,倒显出几分年轻时的少年郎的样子。我为那光景而分了神,想起这二十年来的种种。而这时您突然难受地呻吟了一声,微微睁开眼睛。我愣住了,先生,那可真是叫我怔楞的您。








我看到您的眼睛里的,那一丝我从未忘记的光。








于是先生,这是我最后的道歉与忏悔了。我做了我这一生都想做的一件事。








我吻了您。








那个吻干燥而含着酒气,简短的如同一次吐息。它不及我在梦里对您亵渎的万分之一,却是我此生最最幸福的时刻。








在我那无耻的幸福里,我望着您缓缓又闭上了醉意朦胧的眼睛。








我为自己,为您做了决定。








在七岁的我头一次见您的时候我就该明白,如果我对您的爱只是把我带向新的沉痛,带向不断的绝望和道别,甚至于对我的信仰和国家的背叛,那么罪孽都是我的,地狱会是我的归途,一切是我活该。*








 








好了,自我做下决定,写起这封信起已经过了好几日;而我发现将您从我的迷思与回忆里挑选出来,竟是需要我回顾我的整个人生了。








明天,就是我的同伴刺杀您的日子。也是我该死去的日子。








我希望他们能朝我的心上开一枪,好让我死得彻底。我无法看着您在我眼前死去,也无法阻止他们为了正义与信仰的清洗。








我不再是个纯粹的战士了,我是一个为了爱欲与私心背离同伴的叛徒。所以我必须死,我不能让自己活。








 








先生,先生……求您,容我喊一次那个总是含在我嘴里的名字。








明楼,明楼……








您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您的梦。*








您是属于我的白日焰火,美得不合时宜。您成就了我,也毁了我,我这一生都属于您。








 








明楼,我爱你。








 















健康,幸福,正义








远望的








阿诚








 








-完-








 








注释:








*顾家宅公园, 今复兴公园








*陶尔斐斯路,今雁荡路淮海路附近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出自屈原《国殇》








*一身报国有万死,两鬓向人无再青, 出自陆游《夜泊水村》








**此句化用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中的句子“如果我对你的爱只是把我带向新的沉痛,那也是我活该”








*您做不了我的诗,我也做不了您的梦, 出自胡适《梦与诗》, 原句用的是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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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理那个时代的书信应该有新文化运动后半白半文的调调。然而我不想把自己搞死……








2. 笔力弱格局小,锅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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