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地窝地

墙头码上。

『飞波』星期六的晚上

*可能是一个中二病的故事

*写的时候听的是《星期六的深夜》,但其实没啥大关系。


(一)
谭小飞再次遇见张晓波是在一年后的一个星期六晚上。

一切开始的那晚好像也是个周六。夜店、镭射灯、酒精还有姑娘们的大腿。纸醉金迷抛落在地下,就落幕成了一地的彩色玻璃纸,劣质而单薄。那天夜里留给谭小飞一辆破了相的恩佐,一个大概能当做笑话讲的谈资,还有偶尔会想起来的那么几个人。

十万块被装塑料袋儿里提溜来的那天,谭小飞本以为这就是银货两讫了。他关烦了张晓波,很愿意拿钱放人。虽然后来出了瞎补漆约茬架的事情,可没等真的出什么乱子,他就被他爸和准备好的一切一起打包送去国外了。谭军耀容忍不了他在这节骨眼上又闹事,也不屑他和一群老炮儿掺和,赶紧的就一脚把他踹到了大洋彼岸。这年头还提溜军刀军刺跟人干架的老头儿在谭副省长看来都是脑子里长泡。那些年月他不是没经历过,甚至不是不怀念,可人不能不合时宜。在任何洪流里妄图逆流而上的都是臭傻逼。这是谭军耀浸淫官场习得的智慧。

而他的儿子谭小飞也无师自通地明白这个。
没错,在任何洪流里妄图逆流而上的都是臭傻逼。顺流而下不过是因为不可抵抗的地心引力,他可以怪罪牛顿,但绝不怪罪自己。他乐意在这无阻滞的洪流里随波逐流,尽情的沉溺、沉浮,或者沉没。

国外的日子没意思,和在北京也并没什么不同,身边聚着的依旧是一群光鲜亮丽的蛀虫。谭小飞在一次大麻后疯狂的饥饿里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回北京,我甚至可以去念书、不飙车,但我不要烂在外头。

这话当然只是听听拉倒的。谭军耀偶得儿子一两次的恳请也算舒心,在时局的风平浪静里准了。而谭小飞回来后到底有没有念书,是不是还在三环上跑马对他来说并不真的重要,反正迟早还是要把他送出去。


回来最基本的好处就是熟悉。谭小飞离开长沙的时候何曾想过会对巨大空洞的北京也生出一点乡情。他和他的兄弟们聚在厂子里,以前如何荒唐,现在依然如是。但有些事儿发生过,就有痕迹。火焰一样美的恩佐被送走修理,空了一个车位;那道深达电池层的口子也划在了谭小飞心里。说是伤口那太矫情,但终究,也是个印儿。
谭小飞对着空了的车位抽烟。
阿飞于是告诉他说,小飞哥,那个划你车的小兔崽子被那大爷接回家了。开了一山炮酒吧,叫什么聚义厅。

谭小飞于是当晚带着人就去了那个七弯八绕进不了车的胡同。 没茬完的架如同没约成的炮,在谭小飞心里憋了一整年。 他想看看,看看那对父子在他被"流放"的日子里活成了什么样。
因为,这事儿并没有完。

谭小飞一进去就看到了在小舞台上弹吉他的张晓波,那人像是有感应似的,猛地抬头也看到了他。张学军正坐在厅堂正中的虎皮太师椅上摆出个座山雕的架势,和一群老大爷嗑啤的。一呼啦散着贵气的年轻人朝里挤,新鲜而生猛的荷尔蒙,冲得很。 谭小飞坐到张学军对面,无视闷三儿刀一样的眼神。
他说,六爷,好久不见。
张晓波这时候已经过来了,脸绷得很紧,说你要干嘛。
"我来喝酒。你们不是酒吧么?"
"不做你们生意,赶紧滚。"张晓波薄薄的眼皮压着。嘿,就是这个眼神,谭小飞想。还真有点怀念。
张学军看着两个个子比他都高的小子,说晓波,拿酒来。 来的都是客。
聚义厅的啤酒只卖二十块钱一瓶。
老炮儿用桌角敲开一瓶子,递给了谭小飞,
又开了一瓶,却递给了张晓波。他说你嗅蜜划车,如今还没赔人家,你别给我拉个脸卖丧似的。
两瓶酒,碰一下,这是张学军那辈儿人一笑泯恩仇的仪式。
可谭小飞放下了酒瓶子,白色头发下是黑色的断眉,唇色红得近乎妖异。
他说六爷,那十万块钱你们还没还给我呢。他在张晓波凶暴的眼神和张学军的沉默里微笑,"颐和园后面有一野湖,那场架,我们也还没打呢。"



(二)

其实一切只是心血来潮。

谭小飞在抽今天的第一支烟,身旁躺着个赤裸的某某某。烟灰积了很长一段,终于颤巍巍的掉了下来。

他并不在乎十万块钱也并不真的要找一群老头打架。

但他享受那一刻。

张学军冷峻的老脸上露出些再也藏不住的疲态;张晓波呢,他那张谭小飞从未见过的、在舞台灯下轻松而愉快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他熟悉的、倔强而满含恨意的胡同串子。

谭小飞很满意,这样才好,才什么都没变。



谭小飞家的门铃从来不响,兄弟们不来,潘志龚有钥匙,他爸就没踏进来过。所以当他打开门看到张晓波站在外面的时候有点吃惊。

白色的毛衣,露出点衬衫的领子,一个干干净净学生般的张晓波。

谭小飞让他进门,他们站在下午三点的客厅里,房间装修到一半,只有卧室透着一点人气。窗帘都还关着,只在缝隙里露出点天光。

张晓波又露出那个眼神了。大而黑的眼睛拉出个细翘的眼尾,薄薄的眼皮子压着怒意和倔气,狼崽子一样的眼神。

谭小飞拉开窗帘,油亮的阳光蔓延在地板上,张晓波眼里的狠意仿佛被隔着玻璃窗的一丝暖意煨落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说谭小飞,我们谈谈。

谈吧,谭小飞点起今天的第二支黑寿。

"别找张学军他们麻烦,事儿当年是我们俩之间的,现在也没有变。

"十万块钱,我会还给你的。但是现在都投在酒吧里,但我可以给你打条,一定会还你。

"那块漆的事我确实赔不了,你要是要用茬架解决那就我们俩约时间。"

张晓波大概是想了很久的说辞和解决办法,现下一一二二地摆在谭小飞面前。

谭小飞的脸藏在烟雾里,眯着眼睛。

他说,张晓波,你真是张晓波吗?大孝子啊。十万可以是我们之间的事,茬架却是我和你爸之间的事。

他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指了指门。张晓波却上前揪住了他的领子,盯着谭小飞的眼睛。

"谭小飞,张学军有心脏病!"

"我知道,然后呢?"

然后张晓波松开了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谭小飞,你真的是谭小飞吗。

谭小飞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张学军那时候说,你不坏。"张晓波讽刺地笑笑,"我看是他脑子坏。"

他嘭地一声关了门,留下谭小飞看着地板上的阳光缓缓地移动。



张晓波和谭小飞之间并不总是剑拔弩张的。

那还是一年前,张学军找到修车厂的那一天,老爷子给了说浑话的儿子一脚,应下三天交十万。

当晚张晓波昏过去一次。那时候阿彪他们只负责关人其他死活概不理会,又因为被张学军他们下了面子更格外要让张晓波受罪。

谭小飞进仓库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趴在地上好像没了气的张晓波。他并不想闹出人命,于是过去拍他面颊。

那张合该白皙软嫩的脸泛着青,眼底是两晕疲累和不安聚成的阴影。谭小飞见拍不醒他,准备喊人来看看,结果张晓波哇的吐了一口,自己醒了。

胆汁和胃液的酸臭味迎头溅在谭小飞的黑色毛衣上,熏得他面色异常难看。

他起身要丢下人就走,张晓波哑着嗓子喊住他说,张学军没钱,你别找他麻烦。

谭小飞看着他。

"我跟他没关系,"张晓波说,"所以我不用他给我圆。"

"你们家的家务事我不关心。"谭小飞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有人上来,给了张晓波一杯温水和一点吃的。这是他这么些天头一次喝到带温度的水。

也不知是谁让送的。



(三)

谭小飞找人查过张晓波的家里,尤其是在张学军出现以后。所以他对张家门那点破事还算有点了解。

他不愿意承认,但他觉得张晓波这个人,其实是个人物,甚至有些说不清的佩服。
张晓波长得软绵绵的,却是真的倔。他可以为了和他爸的不对付把自己一个土著活成北漂,把那点根基全舍了,就是憋一口气。可谭小飞不行,他也倔,也和他爸不对付,可他从没想过离开谭军耀和他的钱权。他就连反抗都是光鲜亮丽的。

谭小飞对张学军也很敬佩。一个真爷们,侠。谭小飞这样评价张学军。老炮儿的不卑不亢和说到做到是流在血液骨髓里的硬气。谭小飞喜欢古龙,喜欢侠。但这并不能平息他心里庾积的那口憋闷。

那种求而不得的苦。



这一次茬架的日子还是约在了三天后,颐和园后边的野湖。北京的冬天冷得极为刚强,像是要锤炼你、震慑你。这和南方那种折磨人的阴冷太不一样了。谭小飞这么几年依然不习惯这样的寒冷,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后站着阿彪他们。

阿彪依然是看不惯张晓波和他爸的,但也有点疑惑。

他问谭小飞,哥,反正他们也赔不出钱,再揍一顿解气拉倒了,要不然砸了那个破店也行啊。何必来这儿挨冷风刮?

他没说出口的是,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兴师动众,好像这可笑的老北京茬架真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仪式似的。

确实有点可笑。谭小飞看到对面林子里开来了两辆车,下来几个人。

但总有些人,会很认真地去做一些可笑的事情。

对面的小黑点聚在一起站了一会儿,有一个走出来,慢慢踩在冰面上,往他们走来。

谭小飞盯着那个身影看,是张晓波。这人走得很慢,好像怕冰面裂了,阿彪嗤地笑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晓波才走到谭小飞眼前,风把他的脸吹得很红。

谭小飞说,这么几个老弱病残,你是想被我们打死吧。

张晓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上回张学军他们聚了好多了老兄弟过来,结果你跑国外去了,"张晓波看着他,有点戏谑的笑意,"这不是不好意思再叫叔们白跑一趟么。"

谭小飞把那团纸捏皱了丢了回去。

张晓波伸手接了,展开来念:"股权书。"

一群人都看着他,好像听了个很冷的笑话。

"那十万说要赔给你,就是你的。你不要借条就当你投资。"张晓波把纸又叠好,塞进谭小飞的口袋拍了拍。他手还插在袋子里,手背被那叠纸蹭了一下,又好像被张晓波按了按。

"你要茬架我们也来了。你要是真要打,我叫他们现在都过来。"他用目光数了数谭小飞带的人数,露出个谭小飞头一次见的、很平和的笑来,"可以一战。"

可以一战。谭小飞突然觉得这个张晓波像个披挂上阵的侠客,讲他的道理,有点四平八稳的从容。

谭小飞脸色很冷,他想张晓波是真的变了,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刺头了。好像只有他还被留在原地,还是那个什么都不能为自己做主、也不能为别人做主的谭小飞。他把那团纸拿出来,撕碎了。

他说张晓波,十万块不要了,拿别的来赔我。



(四)

谭小飞叫张晓波住进他那个还有半间屋子盖着遮灰布的家,并且明确说,穿黑色连帽衫来。

张晓波答应了,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对张学军他们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事情。大概是谭小飞想回味一下当年关他揍他折磨他的日子吧,虽然其实谭小飞从来没亲自动手过。

张学军那颗心越来越脆了。他死活不肯动刀子,还依旧烟酒不忌讳。保守治疗只是个安慰的过场,杯水车薪。聚义厅如今生意还行,算是个新鲜玩意儿,又做的是实诚生意。人生得意须尽欢,张学军不得意的时候也努力活得雄赳赳气昂昂,何况如今真的顺心满意了一回。有了点盼头,也不用再等着一只鸟叫他爸了。张晓波挺厌烦他那个放任自流的样子,可又明白他。所以叨逼叨的事就留给霞姨去做。

这一次谭小飞开了这个口,他不能不跟张学军讲清楚,但其实他根本说不清,还有点顾忌他那颗心脏。

于是他穿着一件就黑色的连帽衫,一件绿色的夹克外套坐在张学军面前。

谭小飞有病,他说,我不知道他犯什么病,但总归我得去受着。

张学军倒是很镇定地抽着烟,点头。

看出来了,心病。你帮帮他。张学军说,他不坏。

心病找心理医生去啊,富贵病,闲的。张晓波有点烦躁,他把一头卷发挠的乱七八糟,心里有点发慌。

张学军摇头,这孩子钻了牛角尖,你拉他一把,也许他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是我啊?

"说到底,"张学军拿夹烟的手指指他,"我们是欠他的。"



谭小飞给张晓波开门的时候,眼睛里倏地亮了一下,接着便沉得更黑了。

张晓波跟着他进门,看到沙发上扣着一本《三少爷的剑》。他放下行李想坐下来,却被谭小飞扯到了墙边,哐啷一下铐在了暖气片旁边。

张晓波克制着的脾气终于又冒上来了,他骂谭小飞,你丫是不是神经病,你要忆往昔峥嵘岁月是不是。

谭小飞退开两步看了他一会儿,又伸手给他把帽衫的兜帽戴起来,然后才点了点头,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张晓波心里有点发凉,他觉得谭小飞太不对劲了,这个行为已经不是神经病可以概括的了。

他咬了咬牙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还应该打我一顿,这样比较像。

"像什么?"

"像当时,你们揍我再非法扣留我时候的样子。"

谭小飞于是走过去,抬起手,张晓波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谭小飞呵了一声,席地坐在张晓波面前,说既然你认为我是想原景重现,那为什么还来。

"我欠你钱。"

"那十万是你那一划,后来你们真正欠的可不止这个数。"谭小飞看着张晓波吊着一只胳膊挺难受的样子,当时他并没有这样看过他。

"那不然呢?"张晓波无力了,真要细算起来这事儿压根闹不清,"那要不我再说一次吧,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怎么样够原景重现了吧?"

谭小飞盯着他看,表情严肃得有点可怕。

他凑过去盯着张晓波的眼睛,说你告诉我,其实才过了一年而已,你怎么就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什么了?

谭小飞退开,想了想说,酒吧,六爷,你自己。

张晓波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学军说谭小飞钻牛角尖了。这么大的个子,钻得还挺深。

他说你什么意思啊,人就不能成长不能想明白事儿啊?再说了我和张学军我们俩还没和好呢。

对于这样一个中二少年,他感到很忧心,很无能为力。

谭小飞,他喊他,你回来干嘛啊,国外不好吗?

好玩个屁。谭小飞冷哼,烂透了。



张晓波被谭小飞铐了大半天,给水给饭不冷不打,就是那么铐着,并且谭小飞还坐在几步外的沙发上看着他。

张晓波觉得自己像个被参观的动物。

谭小飞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年前的谭小飞也不爱说话、高深莫测,可说话做事是有逻辑的。如今的谭小飞也有逻辑可循,但张晓波觉得自己没法如张学军所言帮他一把。我们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无法安慰一个深陷失恋悲痛的人,更无法打通一个钻牛角尖的人脑子里的那团纠结。

也许睡一觉就好了,谁不是忽然有一天就豁然开朗了呢。

张晓波决定眯一觉,真受不了谭小飞黏在他身上的那个眼神了。

半夜的时候谭小飞把他叫起来,说跟我走。

他们于是坐上谭小飞的新车上了三环。阿彪他们见到张晓波从车里下来的时候都有点发愣,有一种穿越般的恍惚感。

张晓波笑了笑,笑容紧张。他没被真的带着飙过,谭小飞现在状态不对,他怕出事。

不是比赛,就是跑圈,自己玩。是谭小飞最喜欢的跑法。

他让张晓波系上安全带,踩下了油门。

灯光和风声在窗外被瞬间拉长成斑驳闪烁的线条,张晓波被惯性紧紧掼在椅背上,手背在扶手上爆出青色的筋脉。

车贴着正常行驶的车辆,像一条疾速奔腾的龙蛇,穿溜过车海的缝隙。上了200迈、没有清过路,张晓波僵硬地回头去看谭小飞,平静、呼吸均匀、眼神安定。

能他妈别顶着一张视死如归的脸去找死吗。

张晓波想喊他,被速度堵得发不出声来,只好用力拍车窗,引起谭小飞的一点注意。张晓波脸色真的不对劲,谭小飞找了个紧急停车带甩尾停了。一开车门张晓波就跪在地上哇哇开始吐,吐的和他老子当时一副德行。谭小飞笑了笑,点了支烟。

张晓波吐完了爬回车子里,又变成一个脏兮兮臭哄哄的张晓波了。

他摸摸嘴,说你怎么那么拧巴。谭小飞你到底要干什么。
谭小飞猛抽了一口烟,"我就是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飙车吗?"

因为飙车是靠我自己。我的手脚、反应、眼力,还有我的命。

上路了,就没有别人能帮我。

在极速之前,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谁都一样。只有在那个瞬间我才是我。

可我也很怕死。谭小飞把烟掐灭了,说,你帮我想想办法。

张晓波啐了一声,说谭小飞你取这么个名字,你咋不上天呢。

"我说了,我怕死啊。"



(五)

晚上谭小飞让张晓波洗了澡,甚至找了家店买了点药给他,俘虏待遇比当年好太多了。

睡觉的时候没有再铐人,而是让张晓波上了他那张两米宽的大床。张晓波从善如流。

他们俩躺在床上,当中隔着两个枕头的距离。张晓波说你别飙车了,你这也算是种瘾,咱得戒了。

"人无癖不可交。"谭小飞翻了个身,拉近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张晓波说嘿你丫还能说这种句子啊。他说谭小飞,我算弄明白了,我说你们这是富贵病真没错。

他也转过身,窗帘透出一点外头的光亮来,谭小飞逆光躺着,眼睛看着他。

张晓波不习惯被这人这样望着,不是蔑视不是审视也不是没表情,就是认认真真看着。他觉得这样的谭小飞有点可怜也有点可爱,这才是一个21岁大男孩的样子。

他说我们聊聊,随便聊,你喜欢什么,平时爱做什么。

谭小飞说,飙车。

张晓波说不对,我给你起个头。譬如我,我喜欢弹琴唱歌,喜欢稻香村的牛舌饼,喜欢阿迪达斯的鞋,喜欢樱木花道还喜欢Neil Young。

他这算是兜底了。有点好笑,我怎么会和谭小飞聊起这些呢,他想,我也挺幼稚的。

谭小飞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张晓波等不来回应,有点尴尬,正准备含糊两句结束这场没头没脑的"知心哥哥"谈话,就听到谭小飞轻声说,我也喜欢牛舌饼。

他好像在很认真地思考,所以答地很慢。

我喜欢我们长沙的糖油粑粑,但好久没吃到了。

我也喜欢樱木,但那时候他们都说我像流川枫。

阿迪达斯的Yeezy有人给我提前弄了一双。但其实也就那样吧。

Neil Young以前的声音太娘了,老了就还好。

我最近喜欢Glass Animals,你听过么。主唱学的神经学,听歌的感觉像在嗑药,有点晃,迷幻。

张晓波头一回听到谭小飞说这么多话。头一回觉得这人有人气儿。他想几年前的谭小飞是怎么样的呢,其实没了车、钱、女人,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男孩儿。

他想逗谭小飞多说点。

他们于是聊湖人,聊贝克汉姆,聊游戏。

他们不聊烟酒、女人、车,不聊那些谭小飞熟悉的,而张晓波不熟悉的一切。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的时候谭小飞和张晓波的头凑的很近,谭小飞白色的头发很软,垂在眼前,睫毛长的不像话。张晓波迷迷糊糊地想,这人长得是很好看的。

然后谭小飞睁开眼,没有睡意,他其实早醒了。

他看着张晓波迷迷瞪瞪地看着他,翻身压在张晓波的身上,那具年轻而温暖的身体猛的一僵。

他说,我昨天忘了说了,我还有一个爱好。

他把头凑在张晓波的颈窝里。张晓波皮肤奶白,脖子根开始发红。

谭小飞说,我还喜欢做爱。

然后不出意料地张晓波忽得挣动起来,他抿着嘴用力拿手肘试图把谭小飞掀开。谭小飞压着他,在他耳朵边哈哈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开怀,整个胸腔都贴着张晓波震动。

他呼吸的热气喷吐在张晓波的耳垂上,湿热的、清晨的吐息。张晓波不自在的动了动,谭小飞抬起头,眼睛笑得眯了起来,他说,我逗你的。

张晓波很着恼,很羞耻,很憋屈,他想我他妈拯救中二病还得被调戏,真糟心。

谭小飞笑完了要起身,年轻的清晨的身体在这个过分亲密的玩笑里各有各的反应。张晓波哼了一声。

谭小飞不动了,仔细感受着身体和张晓波相贴的部分。温暖而躁动。

张晓波说你赶紧起开。

谭小飞忽然又低下头,说张晓波,你长得怎么那么嫩呢。他说,我可没骗你,我确实很喜欢做爱。

眼神像钩子似的扫视着张晓波的脸,张晓波努力制止着越来越快的心跳。

然后谭小飞吻上了张晓波的嘴唇。



(六)

谭小飞入夜的时候把张晓波送回了后海的巷子,嘴角带着伤。

张晓波套着帽衫帽子,脖子上几个嘴嘬出来的红印,浑身散发着"别他妈理我"的讯息。

谭小飞嘴上的伤自然是张晓波咬的。

他们俩以一个玩笑开场,发展成一场唇齿的战斗。谭小飞几乎是用蛮力压制着张晓波,嘴唇的摩擦慢慢变了滋味,他挤进张晓波的嘴,勾连唇舌、吸吮软嫩的口腔膜,在他的上颚轻柔地舔舐。

活像一场情人间的唇齿相依。

张晓波被吻的发痒,反抗的力气就小了,在谭小飞引着他把舌头勾进自己的嘴里时不自觉环上了谭小飞的脖子。

谭小飞笑了一声,然后被惊醒的张晓波咬了。



张晓波开门下车,一声不吭。走了两步猛的回过头,看到谭小飞锁了车正跟着他往聚义厅走。

他停下来盯着谭小飞,说你他妈要干嘛,十万块钱赔完了!

谭小飞说,你一个吻那么贵啊?

我去你妈的。张晓波狠狠地瞪眼,"给你股权你撕了,被你莫名其妙溜了一圈你他妈还玩我。别再来了,咱俩清了。"

谭小飞又点起一支烟。寿百年并不好抽,机油味很重,但有点像修车厂的味道。

他说,清没清,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要不我们找六爷理论理论,看看你这清法有没有道理。

张晓波脸都气白了。

谭小飞又说,张晓波,我没玩你。而且现在——他走上前站在张晓波跟前——你欠我别的了。

张晓波说,我去你妈的。



他们进门的时候店里正在准备开张。弹球儿在搬椅子,张学军开着广播在听智取威虎山。

他抬眼看到儿子和谭小飞一前一后的进门,张晓波脸色不好,谭小飞倒是挺乐呵的。

看来事情还没了结。

谭小飞坐到他身边,喊了声六爷。说我来喝酒。

喝酒可以啊,欢迎。张学军跟着广播摇头晃脑地打拍子,抬眼瞅瞅谭小飞,说不过你得把那头发给六爷弄了。咱们店里正经靠电力点灯,这一头白的晃眼。

谭小飞摸摸自己垂着的刘海,说行吧。

店刚开的时候还早,没什么人。张学军就和谭小飞聊天。

人和人还真是靠点说不清的缘分。张学军和谭小飞很谈得来。谭小飞很愿意听张学军在这新搭起来的小江湖里怀想当年勇,张学军也愿意说给他听,觉得谭小飞懂那些江湖上的道理。

闷三儿进门瞧见那爷俩儿聊得热火朝天的,眼珠子瞪老大。张晓波冷着脸在吧台里擦杯子。

闷三儿说晓波,这他妈路数不对啊。

张晓波心想谁说不是呢。这谭小飞怕是要赖上我了。



打那以后,谭小飞跟上班考勤似的每天都往聚义厅报道。

他把头发染黑了,刘海垂着半遮着眉眼,像一个安静乖巧的大学生。他在张学军面前只抽大前门,点烟只用1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

有时候张学军和几个老兄弟喝酒,谭小飞就坐到吧台边看着张晓波干活。

"你不飙车了?"张晓波问他,这都快小俩礼拜了,能拿全勤奖了都。

谭小飞说你不是让我戒了么?那我总得找点事转移注意力啊。

"那你赶紧回家睡觉。睡着了什么注意力都没了。"张晓波把杯子挂在杯架上,"要喝酒就去别的地儿,看你心烦。"

谭小飞趴在吧台上,让张晓波给他倒杯水。

"我喜欢这儿,这儿有活气儿。"他说,"还能逗你。"

他接过张晓波放在吧台上的水杯,手指在张晓波手背上摸了一下。

张晓波抽手,水溅出来小半杯。

他看了一眼聊天聊得热火朝天的张学军,说你丫给我进来。



谭小飞头一次进张晓波的家。房间就在店面后头,不大、有点背阳。床边摆着把吉他。

谭小飞伸手扫了一把弦儿。

张晓波说谭小飞,你不能这样。

你想逃出你那个没生机没乐趣的少爷日子,那是你有追求。但你不能拿我们家当救命稻草。

我们只是小老百姓,自己那点事儿还没琢磨透呢,跟你掺和不起。

你放过我们成不成。

谭小飞说不成。

他说我就喜欢你们这儿,你们有活气儿,你们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说你答应了要帮我的,你怎么能反悔呢。

他说张晓波,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你。

张晓波坐在自己的床上,捧着头想抽自己。

他想我当初干嘛要碰大乔,干嘛要划车,干嘛要听张学军的想拉他一把。我干嘛要招惹这个神经病。

谭小飞蹲在张晓波跟前,把他捂着脸的手给攥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七)

谁也没料到张学军走得那么快。

他早上还和闷三儿灯罩儿在冰面上溜冰,晚上就不行了,冷汗雨一样的下了一身,倒在了聚义厅那张专属他的虎皮太师椅上。

谭小飞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霞姨在外面边哭边抽烟,手抖的不成样子,边抽边咳嗽。她看到谭小飞说你快进去看看吧,正和晓波说话呢。

谭小飞推门就看到张学军戴着氧气罩,呼吸声被罩着,吭哧吭哧的一团热气氤在里头。张晓波握着他的手,眼圈很红。

谭小飞走上前,喊六爷。

张学军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他,露出个模糊而艰难的笑容。他抬手想摘了罩子说话,但没有力气。

张晓波看了谭小飞一眼,抬手帮他拿了。

张学军喘着气,声音像在飘。

他朝谭小飞动了动手指,谭小飞也握住了他的手。张学军叹了一声。

他缓缓地说,我这辈子,有很多遗憾和悔恨。但是人都是边得到边失去着,这么一路过来的。

他握了握谭小飞的手,虚弱无力。他说小飞,六爷教不了你什么了。最后一句,人要问心无愧地往下走。

他又转过头看着张晓波,他的又坚强又倔强的波儿。他最对不起的人之一。

喉咙里的气堵着,张学军呼呼喘着气,想说很多,却最终没有说。

他拍拍儿子的手,说,孩子,你都懂的。

张晓波的眼里都是水光,但没有泪水落下来,他忍着。

他说爸,我懂。



追悼会的那天,该来的都来了。等回去的时候,画框后的壁橱里就又多了一张照片。

谭小飞陪了张晓波一路,看他背挺得很直,眼圈一直红着,却一滴泪都没有流。

张晓波去收拾张学军的东西,谭小飞靠在门口看他。

张晓波说你别这儿呆着。我没事。

谭小飞说那当你陪着我吧。我有事儿啊。

张晓波翻出一件军大衣和一把军刀。还有一封写着张晓波启的信,就摆在装军大衣的盒子里。

他拖了把椅子拆开信。一声不吭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叠好塞进口袋里。

他把大衣递给谭小飞,说你试试,张学军留给你的。

谭小飞接过大衣,神色凝重严肃。他说我可以吗?这很重要吧?

张晓波点头,说矫情点讲,这就是他的战衣。头一回去野湖茬架你没出现,他那回穿的就是这身。



张晓波收拾完了去厨房煮了面条,给谭小飞也下了一碗。两人对坐着吃热气腾腾的晚饭。这是两人头一回一起正儿八经的吃饭。

张晓波给谭小飞讲,他说你有一回问我怎么想明白的。我可以给你讲讲。

当时他听霞姨的话,为了阻止张学军不要命的去野湖和小年轻茬架玩命,就拼命灌他老子洋酒,竟是灌出几滴张学军不轻弹的男儿泪。

就是那几滴热泪,像是春雨,融化了张晓波被恨意和失望冻起来的心。

他说因为我爸对着我哭了。他在悔。

谭小飞放下筷子,走过去把张晓波拉起来抱在怀里,他说你哭,我不看,你哭吧。

张晓波挂在眼眶里的泪水就落了出来,滑落脸颊,洇湿了谭小飞胸口一大片的衣服。

谭小飞有点笨拙地抚着他的背,轻吻张晓波的头发。

张晓波哭了一会儿就抹着眼睛抬起头来。他哭得眼睛和脸都是红的,还有点肿。

他说谭小飞,我爸说你心里有侠,你和他心里头通着。

他让我拉你一把,帮你,可我其实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

谭小飞说你陪着我就行,你在我身边我心里头安定。

张晓波说那不成的。你不能一辈子缩在我这儿,你这样下去要废的。

他说张学军想让我娶媳妇生孩子,这是我该过的日子。你该过什么日子你得自己想。

你走吧,回去吧。你有改的心,你就能做成,没必要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谭小飞的脸色沉下来。他捏着张晓波的后脖子把他压向自己,"你敢。"

张晓波是他离自由和解脱近一些的那根救命稻草。可这根稻草也能压上他的背,把他压垮。

他用嘴撞上张晓波得嘴唇,那几乎是打人的力道。撞得张晓波嘴疼鼻酸,又生理性地落下泪。谭小飞摸到张晓波又哭了,竟忽然心里发慌。他的戾气重重提起又轻飘飘地落下, 只留下很多心酸。
他几乎是在恳求张晓波,用他的牙,他的舌头,他柔软的嘴唇。 可张晓波咬紧了牙关。

谭小飞紧紧抱住张晓波,他说你不能这么对我啊晓波。



(八)

谭小飞很久没有出现了。张晓波从偶尔来喝酒的侯小杰那里听说,谭小飞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读古龙的小说。

谭军耀如今的情势越来越不乐观,一个劲地催谭小飞出国去,又一次想要把他当个货物一般打包送走。

谭小飞脸不洗胡子不刮得躺在家里,两米宽的床大得吓人。

他想到头来,还是这个样子。

我以为我抓到了的,弄明白的,其实都不是我的,都一团糟。他悄悄开车出去,选了最低调的一辆停在巷子口看张晓波家的门。

看他在店门口又养了只鹩哥,会喊"哥"。

他想我反正又要去烂在外头了,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我再看他一眼。

他下车走过去,弹球儿正在店门口给鸟儿加食儿。那小东西皮得很,上蹿下跳地弄撒了一地。

弹球儿火很大地嘀咕,妈的,叫谭小飞的果然没好东西,取什么名儿不好。

谭小飞就在他身后开口,说你说这鸟儿叫什么?



后来弹球儿给了谭小飞一本书,说是张晓波让如果谭小飞出现就送给他的。

是本古龙的《欢乐英雄》。



谭军耀的双规突如其来又顺理成章。潘志龚冲进家门把谭小飞拽进车往机场赶的时候急得满头汗。他们在最着急的时候无处着力,不止因为这一步一挪的车流。

谭小飞背包里胡乱塞着那本《欢乐英雄》。路上有警笛在响,路人都停下来,拿出手机在拍什么。谭小飞转头,看到一只大鸵鸟正在车流里尖叫着奔跑。它扇动着飞不起来的翅膀,在他不明白的世界里奋力地往前冲去,惊慌失措又目标坚定地奔逃。

潘志龚骂了一声,说这他妈不是那个谁养的嘛。添乱!

谭小飞哈哈大笑,他打开车门跳出去,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里。



(九)

张晓波再一次见到谭小飞,是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

聚义厅里放着崔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地高喊。谭小飞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剃了寸头,瘦了很多但很精神,干净的发型很衬他,显得格外俊朗,眼睛格外得亮。

张晓波三年没见他了,当时新闻里爆炸一样的传来谭小飞自首的消息,张晓波打破了一瓶酒。

谭小飞拒绝了每一次探视的请求,张晓波想这人算是想明白了,可对自己是真够狠的。

他想他们可能再也见不了面了,最后那一回,竟是那样收场的,有点遗憾。

然而现在谭小飞又出现了,拎着一个包,穿着那件军大衣。

他坐到吧台前,喊:"哥。"

张晓波差点又打破一瓶酒。

谭小飞摸摸自己的寸头,想了一会儿说,我想明白了,我能回来吗?

张晓波看着他没说话。

谭小飞笑笑,说谢谢你送我的书。

张晓波终于开口,说何必呢谭小飞,都过去了。你想明白了就好了,好好过日子去吧。

谭小飞却拉住他的手,眼神炽烈而平和,是一团温热不息的火焰。

张晓波被他看得愣了,好一会儿才有点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说行吧,你人高马大的我请你当个看场子的。

谭小飞就笑,笑得跟个小孩儿似的那么舒心。

张晓波看着他的笑容,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

谭小飞,我还没女朋友呢。

那笑容就更明亮了,像是要在昏黄的酒吧灯光里爆出一个太阳。

谭小飞说,哦!



-完-

评论(40)
热度(447)

© 窝地窝地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