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地窝地

墙头码上。

【飞波】半等式 (上)

* 一个可能会完结的坑【。


1. 

张晓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蜷在沙发上,脖子有点僵。他撑着爬起来,PS的手柄从肚子上滑到地下。

张晓波愣愣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手柄,磕在地毯上的那声轻响在他耳边又为清晰。

坐起来环视四周,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地上,不是大清早新鲜的光亮,倒像是是午后朦胧柔和的那种。他揪了一把身上的黑色卫衣,不是他的衣服。

门响了一声,张晓波眼瞧着一个剃着毛寸的人从一间房里走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宽大的手掌还捏了一把他酸痛的脖子:“醒了?晚上想吃什么?”

张晓波浑身过电似的抖了抖,猛地甩开那只手,他缩起脚整个人跳进沙发的角落里蹲距着,瞪着谭小飞:“你他妈怎么回事?!”

“怎么了这是……?”谭小飞睁大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弄疼你了?”

张晓波看着眼前这张称的上温和的脸,还有上头关切的神色,心里一阵厌恶。

“谭小飞你丫耍什么花样呢?这什么地方,你把我弄来做什么?”

“波儿你没事儿吧?”谭小飞愣了,立刻凑上前要去摸张晓波的额头,“不是,你这是哪儿一出啊?”

“滚开!”张晓波跳下沙发,谭小飞的手僵在半空中。

两人隔着茶几对视了一会儿,谭小飞慢慢放下手站起身。

空气里是两人粗重焦躁的呼吸声。

谭小飞皱起眉头,拳头捏得很紧。过一会儿他沉着嗓子开口:“你是不是头又疼了?”

我不仅头疼,我被你们打了一顿哪儿哪儿都疼!

昨天他还被拷在修车厂的暖气片边上,没吃没喝,缩在自己的大衣里瑟瑟发抖。

而今天他醒在宽大的皮沙发上,白毛的谭小飞成了圆寸,叫他波儿。

张晓波的心里诡异地一动。他梗着脖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儿应该有片被阿彪扇出来的乌青。可是手指所触之处,是柔软的皮肤。

张晓波摸了两把嘴角,愣了,又赶紧撩起卫衣去看自己的肚子,那儿被踢了几脚也应该是青的,痛的。

可是腹肌白皙,他一点也不疼。

张晓波松开衣角发了会儿呆,半晌才迟缓地看向一脸担忧的谭小飞,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他妈……怎么回事……”

桌几上摊着几本汽车杂志,封面上是2017年5月刊。

离张晓波被关进谭小飞的汽修厂,已经过了三年多。

 

 

出租车后座上是一团沉滞的静默,司机师傅被其中冷意感染,一直没敢说话。

谭小飞扭着头望着窗外,张晓波看不清他的表情。

 

到了医院谭小飞无声地给张晓波挂号排队,只埋头带着他走来走去,却一直不看他。张晓波

心里还慌着,对着这样的谭小飞更是升起点牵怒来。

他紧了两步跟上自顾自走在前面的谭小飞,拉了一把他的胳臂。

“你丫丧着一张脸干什么?”

谭小飞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转开视线。他牙关咬得很紧,依然不做声。

张晓波焦躁地锤了一下墙壁,把自己摔进诊室外的椅子里。

 

等一轮又一轮的排队检查全部做完,张晓波觉得很累。他和谭小飞再一次坐到诊室外头的塑料椅子上,谭小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捏在一起的两只手绞得很紧,指关节几乎发白。

张晓波瞥着那双手,脑子里试图努力搜寻一丝半缕的记忆,想得他头疼。

过一会儿叫了号,谭小飞跟着张晓波进了诊室。

 

 

“失忆……?可他之前还好好的,三年前也说恢复地挺好没什么后遗症!”谭小飞不自主得提高了声响,好像嗓门大一点说的话就是真的。

医生摇摇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张晓波。

“血块消了,按理不该这样。可当年他后脑受的创伤并不小,不排除突发这类状况的可能。”医生见谭小飞像被打了一闷棍似的表情,想来家属遇到这事都不好受,只能安慰说,“目前脑部CT结果都正常,回去好好休息多聊聊,也可能很快就又想起来了。”

张晓波在一旁听着,做梦似的。

怎么就当年了?后脑创伤?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有一块不明显的疤痕。谭小飞转头看着他,脸色很难看。

他俩出诊室的时候谭小飞又自顾自往前走,张晓波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又是一肚子火腾起来,他在后头拖着步子走,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身影。

谭小飞走得很快,可肩膀垮着。张晓波挺惊讶的,在他的记忆里,这人昨天还恨不得为了一道车印子把自己剁了,今天却在听到医生说自己失忆的时候一脸天塌下来似的表情。

他心里有些膈应,又有些微妙的恶意的快感。

他想知道,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家的路上依然是无话的。印象里谭小飞原本话就少,张晓波此时却觉得这人是不敢开口。谭小飞的侧脸上咬肌绷得很紧,密长的睫毛垂着,整个人像团阴影。

 

谭小飞领着张晓波开门进屋,玄关还散落着两人出去医院时随便甩下的拖鞋。那个ps手柄也还掉在客厅的地毯上,张晓波走进去带着复杂古怪的心情看了一圈,下意识地又要去寻找一些记忆。

可什么都没有。完完全全的陌生。

谭小飞站在玄关边看他,然后跟着张晓波走向卧室。

张晓波又环视着屋子确认了几遍,心里升起点不确定的慌乱。他站在唯一的那间卧室门口,看着一张很大的双人床。嗓子里干的厉害,张晓波咽了口唾沫。他慢慢走进去,站在一个架子边上,上面有个相框。里头谭小飞搂着他,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张晓波的呼吸猛地一窒,谭小飞笑得很开心,甚至甜蜜,而他自己——眼睛眯着,脸颊上的笑涡近乎刺眼。照片里的他举着一只手,这是他自拍下的一张照片。

张晓波猛喘了一口气,抓起相框盯又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震惊地看向一直默默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谭小飞。

谭小飞的眼眶红了,他几乎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晓波。”

 

 

 

张晓波是忽然惊醒的。他猛地打了个抖,睁开模糊的眼睛动了动。手腕被牵扯着,传来金属碰撞的一声杂响。

张晓波看向自己的左手,被手铐挂在暖气片上。他一下瞪大了眼睛,弹起来去看自己的身上。脏兮兮的大衣和卫衣,嘴角一阵刺痛,屋里很冷。他就着微弱的光线发现这依然是关他的那间小仓库。

不温暖,不光明,没有一个红着眼像是要哭出来的谭小飞。

张晓波僵着脸笑了一声,又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这是做梦呢?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头皮被扯痛的感觉很明显,而方才,在他无可确认的方才,相框边角被压在手心的感觉也无比清晰。

张晓波猛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怕是要疯。

 

他坐在冷冰冰的地上发呆,脑袋里一团糟。屋外传来油门的轰响,张晓波紧紧盯着仓库的门, 有点莫名地紧张。

这该死的怪梦。

过一会儿果然有人开门,一头白发的谭小飞站在门口,外头的光亮绕过他窜进屋内,张晓波下意识往墙角缩了一下,被谭小飞看个正着。

谭小飞勾起嘴角罕见地笑了,他走到张晓波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嘴里咬着跟细黑的寿百年。

“知道怕了?”

“我怕个屁。”张晓波从牙缝里憋出一句来,不由自主地把眼前戏谑而阴沉的男人和那个照片上笑得白痴似的脸重叠在一起。

怎么没完了!张晓波吐了口气,闭起眼决定眼不见为净。

谭小飞蹲下身捏住张晓波的下巴,又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白色刘海下漂亮的眼睛盯着他打量,张晓波很想转开头,但生生的忍住了。

“想好怎么赔钱了么?”谭小飞问他。

“你弄死我吧。”张晓波说,然而心里又想,只怕你舍不得。

妈的,他楞了一下,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谭小飞见他表情变了,就松开了手上的劲儿。他又看了张晓波几眼,起身往外走去。

“我只需要你赔钱,对你的命没兴趣。”

谭小飞开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见张晓波一滩烂泥似的挂在墙根子边,眼神却古怪看着自己。

和谭小飞的目光一触张晓波就转开了眼,一想不对又赶紧转回来,更用力地瞪着他。

谭小飞又忍不住勾了嘴角。这胡同串子只一双眼睛凶得厉害,瞳仁却又干净地过分。头一回被他这么瞪视的时候谭小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圆很大的眼眶,眼皮子发红。张晓波抬起眼睑斜视向谭小飞的瞬间谭小飞猛吸了一口烟,觉得真有意思。

他是见过真正吓人的眼神的,在他爸和潘志龚那儿。浑浊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耷拉的衰老眼角只一撇,也许就有人要丢了命。他们从不虚张声势,他们是真的心狠。

谭小飞走回去把张晓波拉起来。张晓波坐的腿发麻,猝不及防被扯起来时脚发软,踉跄着没站稳。谭小飞嗤笑,“软脚虾。”

张晓波犟开他拉着自己胳臂的手,也冷笑一声,“你不吃不喝试试。”

谭小飞料到阿彪他们不会给张晓波什么善待,倒是没料到敢一两天不给人吃饭。当即也不说什么了,只出去找了钥匙,把张晓波挂在暖气片上的那只铐子打开,扯着那半截手铐就把人往外拉。

张晓波身上没力气,肚子那儿还很疼,只能跌跌撞撞地被谭小飞扯出了仓库,又给推进另一间房间里。

张晓波在见到里头一张大床的时候吓了一跳,猛转身低吼一声“你要干嘛?”

谭小飞莫名其妙地皱眉,又拎起张晓波另一只手把手铐也解了,说你洗澡去,也不闻闻自己那个味儿。

他把张晓波往里头一推就关了门,留张晓波僵着身子又打量了这房间好几眼。

 

等张晓波洗完了澡出来就看到谭小飞坐在床边抽烟,矮桌上摆了个饭盒,一缕散发食物香味的热气飘在上头。

张晓波湿着头发靠过去,咽了口口水,谭小飞没看他,在那儿翻汽车杂志。

张晓波于是翻着白眼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吃。

等吃完了一抹嘴,就发现谭小飞撑着头在看他。

看看看,看你个头看。

张晓波坐着没动,谭小飞过一会儿开了口:“脏衣服还穿着,白洗了。”

张晓波无话可说,呵呵冷笑。

谭小飞于是去衣柜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件普普通通的卫衣来扔给他,“换上。”

张晓波表情复杂地看着卫衣上头的logo,和梦里面他穿的那件一样。他眼角跳着扔开衣服不做声,想想又觉得这样太矫情了,于是脱了自己的脏衣服换上。

谭小飞看戏一样瞧着他的动作,等见人真的穿上了衣服不由摇了摇头,嘴角挂着自己没意识到的一丝笑意。

 

张晓波后来蜷在矮桌边睡着了,谭小飞确实不爱说话,安静却并不叫人压抑,非得说的话,远比那个梦里在出租车后座消失般沉默的谭小飞要好得多。

 

被叫醒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这让张晓波有一瞬的迷茫。

又做梦了……?他撑起身子对上一张英俊而默然的脸,谭小飞一腿跨在床上,掀开被张晓波裹在身上的被子,起来,跟我走。

当看到谭小飞那头张扬的白发时,张晓波几乎是如释重负的。而谭小飞也发现他缓缓舒了口气。

他们对着眼睛,张晓波还陷在刚睡醒的滞缓和这是现实的庆幸里,表情比之他惯常面对谭小飞时的尖锐,显得过分柔和,带着些软糯的迷茫。谭小飞看着他慢慢抓了抓头发,又咂咂嘴,近乎好笑地把那件脏兮兮的大衣放到了他的腿上。

“醒了就快起来,”他轻声说,像是怕声音大些会让刚睡醒的人不舒服。

张晓波抓头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了转眼睛,清醒过来。谭小飞的脸近在咫尺,这让他又一次猛地往后一缩。

谭小飞直起身来挑着眉看他。

 

张晓波跟着谭小飞下楼的时候楼下安静了一瞬。阿彪粗着嗓子说小飞,你把这小子带下来干嘛?

“他跟我车,”谭小飞说,示意张晓波坐上副驾驶。

“我们是去比赛,找个人看着他行了,我瞧见他就来气,”阿彪还在那儿骂骂咧咧的。

张晓波看这傻大个就像看个智障,他钻进车门往上开的R8静静坐着,在阿彪冲他瞪眼的时候勾着嘴角冷笑一声。

谭小飞饶有兴味地看着车里的人。

 

这一夜谭小飞他们约了人跑圈,到地儿的时候被对方嘲笑说谭少爷你如今带个男的出来飙。

谭小飞没表情地对阿彪说,“我们赌一赌,第几圈能把他跑吐了。”

阿彪楞了一下,喈喈怪笑起来,凑到张晓波的窗户旁边敲了一下,说孙子诶,可受着吧!

张晓波看谭小飞的眼神有点复杂,等人坐上驾驶室的时候张晓波笑了一声,说你赌几圈?

谭小飞没回答他,挂了档就冲了出去。

 

速度是真的快。张晓波拉着侧把手的手背青筋都起来了,谭小飞挂挡动作顺畅地可怕,而张晓波几乎可以在每一次提速里想象那只脚毫不犹豫踩下油门的决绝。

太疯了。

谭小飞开得越来越快,张晓波几乎觉得车头都要飘起来了。前车的尾灯连成了一线,在谭小飞的奔驰间被一晃而过,张晓波在车里被晃得极其难受,那点新吞下的食物撞击着他的胃部,可他咬紧了牙逼自己平复下去。

我就是噎死自己今儿也不能吐出来现眼。张晓波恶狠狠的想。

他瞥一眼指示盘上的数字,更用力地握住把手。

谭小飞分神瞥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里,眼前一辆大卡车的车尾灯闪了一下,别住了谭小飞的路线。

张晓波提着气眼见谭小飞控了一把方向盘,刹车跟着到底,但距离太近了,车灯的光亮刺眼地朝张晓波扑来,他猛地闭起了眼睛。

 

 

2. 

张晓波喘着气一下子睁开眼,头顶上的天花板滑过窗外夜行车一闪而过的灯光。

他冒着冷汗坐起来,松软的被子滑到他的腰际。张晓波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看到墙边的架子上摆了个相框。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去开门,拧门把手的时候手滑了好几下。

等张晓波冲进客厅的时候谭小飞正从客厅的沙发上起身,他开了个小桌灯,一片暖黄忽然亮起。张晓波抬手挡住眼睛,然后发觉自己的手臂被拉开了。

谭小飞焦急地看着他,“波儿你怎么起来了?哪里难受吗?”

张晓波看着眼前的人,圆寸,比自己高半个头,一脸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他挣开谭小飞的手,脑子又乱了起来。

这……又是做梦?张晓波想,到底怎么回事,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又抬起头看着谭小飞焦切的眉眼。张晓波慢慢抬手抹上了谭小飞的脸。

谭小飞的脸有点凉,大约是因为睡在沙发上的缘故。在张晓波触到他的刹那谭小飞的手掌立刻覆盖了上去,他压着张晓波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眶又红了。

张晓波被这举动弄得不自在,用力想抽开手,却被谭小飞一把抱住。

“你放开!”

“张晓波!”谭小飞哽着嗓子低吼了一声。张晓波安静下来,谭小飞抱得太用力了,几乎掐疼了他,但他感到一阵微弱的颤抖。

张晓波任由自己被抱了一会儿,到底觉得不自在,他动了动身体,说:“你哭了?”

谭小飞的圆寸蹭着他的脖子摇了摇,刺得张晓波发痒。这动作太暧昧了,张晓波觉得脖子发热,尽力让开些想拉开点距离,却被谭小飞扣着后颈压回去,哑着声音说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张晓波有些听天由命的无力感,这个谭小飞可怜兮兮的,和前一刻在三环上眼都不眨一个劲提速的那个冷面煞星又成了两个人。他抬了手试探着拍了拍谭小飞的背,说你先放开,这样我难受。

谭小飞的怀抱松了,可还是圈着他不肯抬头。

“你答应我。”谭小飞开口。吐息环绕在张晓波的耳边。

“什么?”

“你答应我,”谭小飞终于抬了头,没有哭,可眼睛里头一层水,看着几乎是委屈的。他看着张晓波,轻声说答应我,你会想起来的。

大概是这话听起来太可怜了吧,张晓波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们各自坐在沙发的两端,张晓波让谭小飞给他说说他所谓的消失的记忆。

“咱们……”他思考着,“是因为我划了你的车,才认识的没错吧?”

头一次可以当做是做梦,第二次他却不敢这么以为了。拥抱的温度和力度都太过真实,他得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谭小飞捧着杯热牛奶点头,“你还记得什么?”

“就记得你把我锁在仓库里不给饭吃。”他顿了一下,又说然后把我带出去飙车。

然后他一睁眼又来到了此时此刻。

谭小飞愣愣看着他,有些落寞,他说我明明给你吃饭的……你怎么就不能多记些好的……

“后来还有好事?”张晓波问。

谭小飞被他问住了,后来究竟有些什么,好或不好,经历的时候也就过去了。现下拿出来说却又觉得不忍。

他摇了头,忽然指着桌上另一杯牛奶,顾左右而言他地让张晓波趁热喝了。

张晓波不吃这套,追问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们俩就好了,”谭小飞含含糊糊地说,“就在一起了。”

“不可能。”张晓波斩钉截铁地说,“谭小飞你要是真想让我想起来就别骗我。”他眼神凌厉地看着谭小飞,“就算真是你说的那么轻巧,也得把细节给我说清楚了。”

“晓波……”谭小飞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他怕我想起来。

张晓波皱起眉头,谭小飞一直在回避,他几乎可以猜到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比如他后脑勺的伤疤。

谭小飞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手,从茶几下拿出一包烟点起来,烟雾缭绕里他发了一阵呆,张晓波默默看着他。

烟没被吸几口却终于燃尽了,谭小飞被烫了手指,丢开烟蒂的时候他抬眼看着张晓波。谭小飞苦笑,他沉重地点头,说我都告诉你,但晓波,你别这样看着我。

他的那个晓波该是会在他被烫了手的时候跳起来打他脑门,又骂骂咧咧找药给他擦的。可是张晓波此时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隔着距离看着他。

带着三年前那种又冷又倔的眼神。

而如果把往事再说一遍……谭小飞不敢细想,他很害怕。

他怕张晓波会恨他。 

 

但谭小飞还是只让张晓波先回去睡觉,怎么问都不肯开口。却答应了第二天会把张晓波缺失的那些记忆都告诉他。

张晓波很着急,他不想睡觉,他担心一闭眼又回到原本的景况里,他坐在谭小飞飞驰的车中,迎面是即将撞上的卡车。

如果这是未来,他想,那我没有死。

如果这是什么平行世界,他又想,那我可能已经被卷在车轮底下了。

然而不管这究竟是哪里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张晓波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到底是怎样事件的堆叠和发展,会成了现在的境地,让谭小飞和他成了如今这样的关系。

 

张晓波拒绝进卧室睡觉,他无声催促着谭小飞,眼神的压力过于逼人,谭小飞躁恼地回避他的视线,却终于还是在那双黑白分明大眼睛的注视下妥协了,“给”,他把手机递给张晓波。是相册的页面,张晓波只一瞥就看到上面有很多两人的合照,他有点尴尬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你不是想知道吗,”谭小飞说,“那你先看这些。”

我们俩的这些。

谭小飞是有私心的,他寄希望于这些亲密能打动张晓波,至少别在听到那些不堪的时候狠狠拒绝他。

张晓波终于还是接过了手机,慢慢看了起来。

他们有很多合照,也有很多张晓波单人的,各种表情。张晓波飞快地瞥了谭小飞一眼,对方正观察着他的表情。视线对上的时候谭小飞吸吸鼻子,扯了个难看的大概是笑的表情。

等看到自己撅着嘴去亲谭小飞的照片时,张晓波咳嗽了一声,侧过身避开了谭小飞过于热切的直视。

他一张张翻看,感到陌生又尴尬地同时又无法否认照片里头满溢的快乐。

他又翻到一张合照,里头有弹球,霞姨,闷三叔儿许多人,看着像是过年的全家福。张晓波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谭小飞,你认识张学军吗?

谭小飞猛一抬头,像是被问住了,迟迟没有回答。

张晓波见他表情古怪,怀疑地又追问,“这张合照里有霞姨和我三叔,可没我爸……”他说出口的时候愣了一下,已经多少年没这么称呼过张学军了,此刻却轻易说出了嘴。他撇了撇嘴,终于还是问谭小飞,“你知道他么?”

“知道……”谭小飞迟疑地答道,“这张照片,是今年过年……六爷,六爷已经没了。”

张晓波坐直身体像是没听清,“没了?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了?”

谭小飞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才闷声答道,“去世了,心脏病。”

张晓波的肩膀一下子僵硬起来,无意义地重复了一句,“去世了,心脏病……”

张学军……没了?当年扛着军刀往外去茬架的老炮儿,心脏一抽,就……

“多久了?”张晓波问。

“……三年了。”

那不就是?张晓波抬起头。那不就是离他被谭小飞关起来没多久?

谭小飞咬着嘴唇低下头,一时间气氛沉重而滞涩,他想回避的事情竟这样轻易被揭开了。

 

还是没能拖到第二天,这一夜谭小飞断断续续在张晓波的逼问下把三年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他试图给自己最后的缓刑,却依然敌不过张晓波执拗的眼睛。

他告诉张晓波张学军如何找上门,又如何硬气地抵了房子要还钱。那扇被糟蹋了的车门还有之后的野湖约战。那张把一切推向不可收拾境地的转账单和张晓波脑后挨的一下。最后还有两个父亲的死,和谭小飞三年的牢狱之灾。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像在回忆,有时候又像是在措辞,好把这些狰狞又难堪的往事以一个不那么突兀的形式讲给张晓波听,好让他和他,还有挽回的余地。

谭小飞又委屈又生气,这一切张晓波不是没有经历过的。他走了过来,他们都走了过来,走到一起,走到现在;可突然之间这个人变回了那个又犟又浑浑噩噩的小混蛋,他忘记了那些刻骨的痛和成长,也忘记了两人终于携起手时,是怎样的坚定。

而当他忘记了这些,这些经由谭小飞叙述出的事不过是给了他一个苍白而冰冷的结论——是谭小飞,害死了张学军。

 

一夜已经过去,往事伴着天光大亮,外头却是个阴天。张晓波脑子里的血管一突突地跳动,他觉得头昏脑涨。

他被灌入了回忆,而谭小飞不知道,更可怕之处在于对张晓波来说,他还得知了未来。

不能这样。

张晓波紧紧掐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真实的刺痛像是个提醒,他在新的和旧的记忆间回过神来,发现谭小飞看着地板,手一下一下揪着自己的发根。

张晓波在谭小飞压抑恳求的视线里霍然起身,眼前却是一黑,一阵天旋地转。

 

耳边传来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张晓波在惯性下向前猛地一冲,又被安全带勒着胸口按回了椅子上。

紧闭的眼睛在外界的嘈杂声中缓缓睁开,车辆报警的声音尖锐刺耳,张晓波混沌的脑袋晃了晃,找回了一丝清明。

谭小飞的手紧紧抓着方向盘,胸膛急速起伏。

张晓波几乎是扑过去的。他一拳击向谭小飞的脸,把还兀自缓神的人打得头一偏,咚一声头敲在窗玻璃上。

“你找死!”谭小飞在张晓波试图朝他的脸挥出第二圈时抓住了他的手腕,狠戾而嘶哑地低吼。

“你他妈才找死!”

张晓波右拳被挡住,便又左手发力,在谭小飞还未反应的瞬间掐住了他半边的脖子。

张晓波咬着牙呼呼喘气,眼眶瞪得发红。谭小飞的动脉在他的手指下急速跳动着,捏着他右手腕的力道很重,他几乎觉得骨头都要碎了。

他们像两只逃脱升天的动物,却毫无劫后余生的狂喜,只在忽然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沉默对峙。

阿彪来敲车窗的时候正看到张晓波的拇指掐在谭小飞的喉结下,一副恨不得露出犬齿撕咬的表情。

十二少在车外聚拢,阿彪又着急地拍了两下车门,喊小飞,你没事吧!张晓波你孙子快放手!

先松手的是谭小飞。他的手掌慢慢卸了力道,垂落在方向盘上。张晓波在谭小飞喉头滚动的时候像是被刺了一下,他收回手,沉默地开了车门站定在外面。

他说谭小飞,你到底要害死多少人才甘心?

 

张晓波被阿彪押着回了修车厂,又被踹了好几脚,而谭小飞不知道去了哪里。张晓波重回暖气片旁的一席之地,他靠在墙壁上,眼前频频闪现谭小飞闪过恐惧的脆弱的眼睛。

张晓波闭上眼,他想也许还来得及。

 

张学军是在第二天找上门的。张晓波没料到在听闻他爸的将死的讯息后会那么快就见到,有种既庆幸又别扭的感觉。

这些年过去了,他一直觉得他和张学军该是就这样一笔烂账一腔恩怨地耗尽那点父子缘分,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张学军会如谭小飞说的那样,倒在野湖寒冷的冰面上,消失。

他被推着下楼的时候细细看了看张学军,老得厉害,背却还硬挺着。

张学军上来就是一顿质问,又是他一码归一码凡事讲规矩的那些理论。张晓波有些讽刺地翘了翘嘴角,他想张学军,最后就是你的这些江湖道义,害死你的。

张晓波在张学军当胸踹上来的时候倒在地上,他仰起头看他爸满是皱纹的脸,看他在掏出几百块钱时被阿彪他们嘲笑,看谭小飞喊出十万时,他近乎虚张声势的回应。

一切都和谭小飞说的一样。

张晓波站起来,他喊张学军。

“你别管。”他说,“你管不了的。”张晓波没有发现,他的语气几乎是温和的,恳求的,像是在打着商量。

他梗着嗓子憋出了一声爸,在张学军惊异的眼神里说,“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圆。您回去,别抵房子,也别去借钱,别管这件事。”

张学军看了他许久,叹了口气:“晓波,我是你爸啊。”

张晓波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了,张学军刚才正揣在阿彪昨夜补上几记黑手的地方,他觉得很疼。可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难看得笑。

“您信我一回,”张晓波说,“会过去的。”

他在张学军说不上是欣慰还是犹豫地眼光里冲谭小飞看了一眼。谭小飞正倚在他的车上,盯着他。

张学军走了。张晓波在谭小飞的目光里自己转身回了楼上仓库,没等别人动手就靠坐回了墙边。

他觉得很累。

过一会儿谭小飞进来,站在张晓波面前抽了一支烟。等掐了烟头,谭小飞过去轻轻踢了踢张晓波,“起来跟我走。”

 

谭小飞把张晓波带去了他的公寓。张晓波站在楼下的时候皱着眉头很纠结,这就是他曾经醒来的那个地方。圆寸的温柔的谭小飞在这个房子里,抱着他哭,求他别把过去忘了。

他跟着谭小飞进门,里头的装修和记忆里很不一样,许多东西都只规整到一半,还是个半毛坯房。

张晓波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你把我带到这来干什么?”

谭小飞在另一边坐下,他说你家里人来赔钱却被你赶回去了,所以你打算怎么把这件事了了。

张晓波不知道。他急着让张学军置身事外,却委实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他用手臂盖住自己的眼睛,这个屋子他既陌生又熟悉,此刻他甚至暗暗地希望能一下子又去到未来,在那里,什么都过去了。

“谭小飞,”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事儿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说我做了个梦。

张晓波挑着事情把未来谭小飞告诉他的结果说了,谭小飞坐着默默地听完,末了笑了一声:“我发现你挺有想象力的。”

张晓波没指望谭小飞能一下就信他,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谭小飞拿起一本古龙开始看,张晓波盯着封面上套印模糊的字体发呆。

他们坐到窗外的日头落下去,谭小飞手上的书根本没翻过几页。

“那后来呢,”谭小飞忽然扔了书,突兀地问道:“在你的梦里,我们俩是什么结局?”

张晓波掀开眼皮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3.

张晓波找回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间酒吧里,大概就是谭小飞所说的,他用张学军的门面和不着四六的想法开出来的聚义厅。人声嘈杂,背景音乐放着刀剑如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他转头看见弹球在吧台里擦杯子,冲他龇牙一乐。

“怎么样头不晕了吧?”

张晓波楞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环视了一圈,没看见谭小飞,就问弹球他人去哪儿了。

弹球往后屋努了努嘴,张晓波就跳下椅子,顺着小门进了大院。

 

他有很多年没回过这里了。鸡零狗碎的箱子堆着,他推开房门,看见谭小飞背对着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墙上的画被拿了下来,壁橱开着,里头搁着张晓波他妈还有张学军的照片。

线香已经烧断了,落了一截残零的灰烬在香炉外。张晓波神色复杂地走过去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干什么?”他看着低头不语的谭小飞,有点焦躁,觉得在他跟前自己像个恶人似的。

谭小飞递了封信给张晓波,上头写着张晓波亲启。

张晓波接过读了一遍,有点恍惚。

他想张学军明明还没死,可我在读他死前给我写的信。

张晓波把信叠好塞回信封,又递还给谭小飞。

“你能别恨我吗?”谭小飞像是感冒了,声音跟砂纸似的粗粝难听,他起身把信放在张学军的照片旁,关上了壁橱的门。

“我不一定会恨你,”张晓波说。他想,可也没法爱你。

 

过零点的时候谭小飞就把张晓波带回家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在不算冷的夜风里慢吞吞地行驶在路上。张晓波的头发被吹起来,这速度让他觉得舒畅而安心。他们在空旷无人的十字街口缓缓停下,红灯倒数着,谭小飞问他冷不冷。

张晓波想说不冷,却被谭小飞反手抓住手腕塞到他风衣的口袋里。

手指很凉,抓得很紧。

谭小飞迅速地又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放回了车扶手上,他吸了吸鼻子,说你以前……总喜欢这样的。

张晓波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僵着手指半悬空地把手留在谭小飞的衣袋里。

红灯终于到了倒数第三秒,谭小飞慢慢起步,逆着风说了一句话。

张晓波听清了,可他再一次不知道说什么好。

——晓波,你会走吗?

绿灯亮起来,谭小飞打了个喷嚏,他们继续向前驶去。

张晓波僵硬的手指慢慢松懈下来,他任由自己的手腕挂在谭小飞的口袋边缘,给予谭小飞这点力所能及的、微不足道的重量。

 

谭小飞确实是感冒了。他进屋的时候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泪水涟涟的。张晓波犹豫了一下让他进卧室去躺着,自己摸索了半天找到了一点药。

他端着水和药进去,发现谭小飞已经昏昏沉沉倒在被窝里,吐出来的气息滚烫。张晓波把谭小飞扶起来喂了药,又想去找冰袋,却被谭小飞拉住了手。

“别走。”

谭小飞睁开眼睛,看起来有点可怜。

他的手指也是烫的。张晓波从不知道自己是个那么心软的人,他握着谭小飞的手塞回被子里,轻轻地拍了拍,哄孩子似的。

“我不走。”

他说完就咬了咬嘴唇,升起些歉意。

谭小飞得了许诺大约也是昏沉,闭上眼睛睡了,留张晓波坐在床边发呆。床头摆着谭小飞的手机,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屏幕让他输入密码。

张晓波转头看了一会儿谭小飞的睡脸。无论是哪个谭小飞,他其实都并不熟悉。这一个,太殷切太渴求,他不敢去了解;而那一个,仇人似的,又无从生出些剑拔弩张外的交情。

张晓波有些抗拒地按上了屏幕,想来想去也只能输入自己的生日。

近乎顺理成章的,手机解锁了。

张晓波撑着额头愣愣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忽然觉得谭小飞很可怜。那个时不时被自己代替了的张晓波很可怜;而他,这个在不清不楚两个时间点上来回周折的他,也很可怜。

他就像是墙缝里的壁虎,被这混乱的时空夹击着,企图推拒却无从逃脱。

 

张晓波又翻开了谭小飞的相册,看着陌生的和谭小飞在一起的自己。他这些年过得如何心里头最明白,有家不回,漂泊在外。图个什么?张晓波从未好好想过。

他不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以前他只想和张学军对着干,唱歌、喝酒,及时行乐。现在呢?

张晓波依旧没什么想要的,但他有很多不想要的。

他翻着照片,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和谭小飞好上了。那人冷着脸往自己脸上喷烟的情景他还记着,和身旁这个睡得极不安稳的人怎么看都千差万别。

相册里有一段小视屏,张晓波点开,发现是他自己坐在聚义厅的舞台上弹着吉他唱歌。发音蹩脚的粤语,唱能为你活着别分手,怎可当世界没尽头。镜头有点晃,似乎是谭小飞跟着歌声在打拍子。等一曲唱完,他看到自己跳下舞台,冲镜头走过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骂谭小飞,“你怎么拍个没完了你!”

镜头定格在他颊边的酒窝上,张晓波忽然意识到,这视频里的人,不是现在这个捏着手机的自己。

而躺在床上生着病的这个人,也不是2013年的冬天,那个缓缓转动眼珠,从眼睫间向自己投来冷淡一瞥的谭小飞。

 

天快亮的时候张晓波又饿又困,于是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方便面。水还没开的时候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了一半又连带起一阵东西摔落在地的杂乱声响。

张晓波跑出厨房去,发现谭小飞摔倒在地,墙边放的一把吉他大约是把他绊倒了,也在地上躺着。

张晓波走过去想把谭小飞扶起来,却看他一手撑着地板一手制止了张晓波的靠近。

有水滴落到地板上,浑圆的一颗,洇进木纹里。

张晓波愣在原地,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咚咕咚得直响,谭小飞嘶哑着声音说,“我以为你走了。”

张晓波慢慢走回厨房,关掉了煤气。

走或不走,爱或者恨,他实在没有资格为此刻那个被自己替代的张晓波做决定。

这实在不公平,张晓波露出个苦笑。

也不忍心。

 

 

张晓波在观察谭小飞。他回神的时候依然坐在那间半毛坯房的沙发里,蜷着腿,晕头晕脑的,肩膀酸疼得厉害。

谭小飞的腿搁在茶几上,头垂在一边睡着了,那本古龙摊开在他虚握的手边。张晓波就着光线看谭小飞周正到几乎没有瑕疵的脸。他的睡脸对张晓波来说不是全然陌生的,带着一丝稚气,没有醒时的冷淡和隔阂感。

等张晓波意识到自己盯着谭小飞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时,他转开眼颇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疼痛的脖子,再转头时谭小飞已经醒了。

“你看着我干什么。”谭小飞的声音还是刚睡醒的沙哑,他眯着眼看着张晓波。

“我饿了。”

谭小飞活动着肩膀站起身,“你去煮两碗方便面来,”说着就进了卧室。

张晓波想起前一刻还没放入锅中的那一块面饼,无力地去了厨房。

 

面汤辛辣的滋味刺激着食欲,张晓波喝了一口味精汤,竟也觉得挺满足。

谭小飞过了一会儿出来,头发湿着换了身居家的衣服。他坐到桌边嫌弃地看了看碗里有点坨了的面,又从碗底挖出一个张晓波埋在汤里的荷包蛋。

谭小飞夹着软软的挂着辣椒片的蛋白观察了一会儿,说我喜欢吃流黄的。

“我管你喜欢什么。”张晓波翻了个白眼,往自己嘴里塞那枚熟过头的蛋黄。

 

“你真的梦到那些了?”谭小飞还是把那只荷包蛋吃了,他推开碗喝了口水,问张晓波。

嗯,张晓波迟疑地回答。他想了一会儿,说谭小飞,你能不能把你那辆恩佐挪挪地方。

他挺怕灯罩叔又好心办坏事,废了谭小飞半边车门的。

如果没那块被补的漆,他和谭小飞的交集本该就此止住,也就不会有那些然后。

“你让我把破了相的车开街上去?”

张晓波无语,他俩的思考压根不在一个出发点上。

“我这么说行么,”张晓波指关节敲了敲桌子,“甭管我那梦你信不信吧,咱就防范于未然。”

谭小飞觉得挺有意思,他说你魔怔了吧,还当真了。

“你就听我一回!”张晓波有点来气,这人怎么比自己还混蛋呢。

谭小飞耸耸肩,他真没想到当初浑身长刺的张晓波会跟自己在这儿磨这有的没的。

他说成,按你说的做,但那十万块钱你打算怎么还。

张晓波让张学军别管这事儿,别去筹钱,事情又绕回来了。张晓波想来想去没辙,就丢一回脸吧。他说“我还是让张学军帮我先垫上……”他在谭小飞戏谑的表情里一阵的憋屈,“这之后就是我和他的事儿了。咱俩就清了。”

清了?

谭小飞的表情沉了,他想这句话该由我来说的,什么时候轮到你张晓波说了算。

他没应,张晓波吃不准他这人,只能又问了声成不成?

“真是发了疯了。”谭小飞过了好一会儿才骂了一句。

 

出乎意料的是,当天夜里大乔来了谭小飞的家。门铃响的时候张晓波在百无聊赖地翻谭小飞的古龙地摊书,谭小飞嫌方便面有味儿,又进去洗澡去了。门铃吵得厉害,张晓波迫不得已去开门,拉开门锁的时候忽然想我他妈还留在这儿干嘛?

大乔瞧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拉了他的袖子就往外拽。

“谭小飞把你关这儿来了?趁现在赶紧走。”

“去哪儿?”谭小飞出来了,靠在卧室门边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在门口拉扯的两个人。

他坐到沙发上又点了支烟,问大乔来干嘛。

“你什么时候放人?”大乔走近谭小飞质问他,“我们俩真没什么,你这是非法拘禁你知道么!”

“有你什么事儿?”谭小飞的眼光掠过大乔滑到张晓波身上,“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儿,没完。”谭小飞吐了口烟。

大乔被他噎地无语,脾气也是爆,上去就推了谭小飞一把,“谭小飞你是不是男人?”

谭小飞豁然起身,逼人的身高近贴着大乔站着,表情透着股狠劲儿,把大乔逼得后退了一步。

张晓波跳起来要去拦,“谭小飞你干嘛呢!”却被谭小飞扯着手臂一拉,拽倒在沙发上。

“你走吧。”谭小飞指了指门口,对大乔说,“咱俩早分了。”

大乔震惊地看着他,重重点了头,咬牙切齿地说谭小飞,你好样的!

又看到张晓波还傻不愣登地倒在沙发上,就骂他,“你他妈有手有脚没被铐着你怎么不自己走啊?!”

谭小飞闻言也是眉头一蹙,低头看着张晓波。

是啊!为什么啊!张晓波挺想抽自己的。

 

张晓波看着再次关上的门有点发愣。谭小飞在他身旁坐下。

“看什么看,”张晓波一阵烦躁,“明儿你把那车换别的地方搁着去,我找张学军去凑钱。”

“呵,”谭小飞笑了一声,“那可不成,我得看着你,万一你颠儿了呢。”说的张晓波又是一阵气急。

夜深了,张晓波踢踢谭小飞的腿,让他挪开点地儿,自己准备在沙发上继续凑活。

“你进屋去,”谭小飞没让他,“我怕你半夜跑了。”

神经病!张晓波是真的火了,他说我要跑早跑了,有必要么!

谭小飞没理他,又是拽着胳臂就往房间里拖。张晓波觉得自个儿胳臂都快给这人弄脱臼了。

“睡觉。”谭小飞自己往被子里一躺,蒙头就闭了眼。

张晓波傻眼,他说我他妈睡哪儿啊大少爷,你这就一床被子。

“你还指望我再给你弄一床是怎么着?”

张晓波纠结地看着那床被子,掀开被子准备躺下去。谭小飞又闭着眼说了一句:“把衣服脱了,脏。”

张晓波胸口一口闷气不上不下的,恨不得呸一声啐在谭小飞脸上。

温暖的被窝柔软的床却是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这么些天张晓波还没真正睡过一次好觉呢。

于是他脱了卫衣和牛仔裤钻进去,跟谭小飞离得远远的,吐了一口气。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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