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地窝地

墙头码上。

【飞波AU】寻禽记

1.

谭小飞来到此处时已是夜深。

更深露重、夜凉如水,荒野一豆孤灯,那窗棂上飘摆的破布条飒飒乱响,像极了招魂幡。

屋里头坐了个人,正在喝酒。屋子却也不算屋子,人也不知是否是人。

谭小飞虎口卡住刀柄,推门而入。

破木门嘎吱一响,门匾落下几缕灰尘,上头两个冷冷清清的大字——义庄。

 

喝酒的人盘腿坐在正中的棺材上,自斟自饮倒是自在。谭小飞看他喝足三杯,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那人执杯的手极白,指尖倒是嫩红的。谭小飞又是上前一步,见那人仰头把酒喝了,杯子掷在土里,转过身来。

“哟,”那人眯眼一笑,“谭大人,喝酒吗?”

谭小飞抽了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2.

张晓波被绑了手腕,谭小飞拿绳子系了牵着他走。

夜里很黑,张晓波走得跌跌撞撞。

“大人,谭大人,”他喊道,“你抓我干什么呀?”

“城里最近又传说义庄闹鬼,谁承想还是你。”

张晓波笑眯眯的,“我可不是鬼。”

谭小飞停了脚步,回身看他一眼,“你不是鬼,你装神弄鬼。”

 

义庄离城门有好几里山路,张晓波走得乏了,便半途坐倒在路边,耍起赖来,“谭大人,不走了,脚疼。”

“那就剁了,便无脚可疼。”谭小飞在他跟前蹲下,吹了个火折子去照,发现张晓波这节气穿的还是单层的布鞋,都被露水洇湿了。

谭小飞抬起眼皮,张晓波的脸在火光里有些不太像他。

张晓波轻哼:“剁了脚,疼得该是腿了。再说了,没有脚可怎么走路,你背我么?”

谭小飞点头道“我背你。”

 

谭小飞背着张晓波慢慢走着,树影诡乱,夜枭偶尔悲鸣几声。张晓波搂着谭小飞的脖子,那根用来牵他的绳子被他捏在手里,慢悠悠甩着。

“谭大人,”张晓波凑在他耳朵边,“我要是想,现在就能勒死你。”

谭小飞把他往上颠了颠道:“瘦了”。

又说:“你冷么。”

张晓波笑了一声,发凉的脸颊贴着谭小飞的耳朵,那耳朵很烫,想来该是红了,真是个改不了的毛病。手上的绳子却在谭小飞的脖子前比划着。

“冷。”

绳子贴在了谭小飞的脖子上,喉结又贴着绳子滚动了一下。

张晓波慢慢收紧手上的绳子,“还饿,还困。”

绳子越收越紧,谭小飞停了脚步闭起眼睛。过一会儿喉头的力道松了,谭小飞便睁开眼睛背着张晓波继续走。

“回来做什么?”

“弹球儿快成亲了,总得回来看看。”

谭小飞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的画像还在官榜上头贴着呢,可怎么进城门,”张晓波偎在谭小飞肩头,凉透了的身子又暖和起来,“再者说了,你不是来找我了么。”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泛了白,这几日天总是不好,像压了一层灰在顶上,风如刮骨寒刀,雨却总不下来。

谭小飞的马拴在树旁,那马儿皮毛是油亮的枣红色,待它看清了主人背上的那个人,便喷了个响鼻。

张晓波摸摸马屁股,招呼道:“哟,法兄。”

谭小飞把他抱到马上,拿披风裹紧了。

“做什么,我哪有这般金贵。”张晓波嘴上如此,人倒是乖乖坐着。

谭小飞不理他,只说你好好把脸藏起来,便夹了马肚子,往城门奔去。

 

3.

晨钟响时,张山还打着哈欠,他昨夜在私妓那儿过得夜,此时眼圈发黑,身子已和钱袋一样空空如也。他甫一拉开城门,便愣了一下,有两人一马已经候在了外头。

那枣红的宝驹高壮结实,蹄下踏了踏,扬起一片浮灰。

张山仰着脖子瞧了一眼,马上那人一身银线绣成的飞鱼服,腰间一把黑金锻造的宝刀,身前倚了个人,脸藏在披风的兜帽里,看不真切。

张山腿抖了抖,这马上的人他认识,于是赶紧谄笑道:“谭大人,昨夜出城办差去了呀。”

谭小飞一撇断眉下眼珠子淡淡地看他一眼,话倒算是客气,“私事,”手上摸出一颗碎银扔过去,道:“只我一人回来的。”

张山捧着银棵猛点头,“明白明白,小的还没醒透,其实谁都没瞧见。”

谭小飞轻喝了一声,驱马而去,还未开张的街巷冷落得像个荒城,只有一抹暗红上浮动着片羽银光,伴着黑色披风翻卷的衣角远去。

张山将碎银放在齿间咬了咬,呸了一口。他想着方才裹在披风里的人在暗处朝他打的手势,转身吆喝起来,“兄弟们,小山爷今晚请大家喝酒!”

 

4.

远远瞧见顺天兆尹府牌匾的时候,张晓波就笑了,他说怎么次次你都先带我上这儿来?

谭小飞摇摇头,带着他从偏门进去。

兆尹大人已经出门赶早朝去了,现下庭院里有几个忙碌的家仆,见着谭小飞只远远问好,也不问他牵着往里走的是谁。

谭小飞带着张晓波绕过几处回廊进了内院,往一处厢房随手推门而入。

屋里头挂着厚帘子,遮住外头渐亮得天光,竟比夜最深处还要黑上几分。

谭小飞解开张晓波的披风,大手摸上他脸颊。纵使眼力再好此刻也看他不真切,只能凭指端细细抚过眼耳口鼻,同记忆里的人缓缓重叠。

张晓波轻笑着去挡他腕子,问他这是做什么。

谭小飞的手顿了顿,像是堪堪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便要撤开手。张晓波却捏住他手腕,没用什么力气,谭小飞却再也走不了了。

张晓波喊他,“小飞……”

谭小飞的心颤了颤,唇便碰在了一起。

他也说不清此刻心里所想,只觉得万般悲切,又万般庆幸。人间最应感激,大约便是失而复得,最叫人心惶惶,大概也是失而复得。

两人吻了片刻,手指紧紧绞在一处。谭小飞轻叹一声,把人拥住。张晓波倒不好意思起来,讲他:“谭大人怎这般黏黏糊糊的。”

“别喊我这个。”谭小飞去摸他脸颊,又叹了一声,“晓波,你到底为何回来?”

 

门被扣响了,谭小飞因这打扰没等来张晓波的回答,反倒松了口气。他打开门,外头侯小杰胡乱披了件袍子,睡眼惺忪;待他看清张晓波时,霎时张皇起来,惊呼道:“你们俩可真是我祖宗!”

 

5.

侯小杰不敢让张晓波往厅堂坐着,只能喊贴身丫鬟送了热水厚衣和吃食进他的屋子。

三个人团团坐在桌边,谭小飞看着张晓波吃饭,侯小杰痛心疾首。

“小飞哥!”他道,“你这是干么子咯!”

谭小飞看他一眼,说你帮不帮。

“我……”侯小杰哀叹一声,又对张晓波道,“这三年你跑哪里去咯!”

张晓波放下筷子,说我去了西边。他说我西出阳关,着惹风尘,以前你们总说要行岳麓游江海仗剑江湖,倒是我先行了一步。

他说得轻轻巧巧,侯小杰缩了脖子,倒不敢再说什么。

过一会侯小杰还是忍不住,喃喃道,“接下来可怎么办,也不能总呆我这里,我爹……”

然而细算来,这顺天兆尹府竟倒是张晓波呆着最安全的地方了。

张晓波摇头笑道,“你也别担心,我住不了几日。等弹球儿婚事成了我便走。”

侯小杰含糊地应了一声,偷眼去看谭小飞。

张晓波起身瞧了瞧衣服,问侯小杰,“有素色的么?”

厚缎锦棉的衣袍,看着暖洋洋,又太喜庆。和不该热孝时穿。

张晓波说我洗一下,你们先出去吧。

 

谭小飞和侯小杰退了出去。外头风越刮越大,看样子倒要下雪。

侯小杰裹紧衣袍打了个喷嚏,看谭小飞覆手站在门口,不像要走的样子。

他撇撇嘴,讲不若你进去吧,反正他算得你堂客。

谭小飞冷冷的脸色微动,倒是被逗笑了。他说:“能进去的时候,自然会进去。就像该告诉我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我。”

“哎……”侯小杰觉得牙有点酸,他拍拍谭小飞肩膀,宽慰道:“都三年啦,该了的事儿,也该时候了了。”

谭小飞点头,“是啊,三年了。”

 

6.

三年前,谭小飞打马过烟波桥,那时节正是柳岸闻莺,湖里一层纱幔似的水汽,雾里看花般仿若一场轻梦。

他与两个朋友,少司马公子屠彪及顺天府尹家的公子侯小杰成日混迹一处,侧帽邪侠,肆意妄为。

 

观音筑里不分昼夜,醉生梦死。他们进了门,被拥着倒在软塌里。

那戏台上有人翘着腿儿坐在台中间,唱到:“雨打梨花深闭门,燕泥已尽落花尘。”

坐没坐相,唱得也是漫不经心。

谭小飞吃了三杯酒,被那靡软的调子弄得有些不痛快。

他转过眼睛瞧着台上的人,见他唱到一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小鼓,不伦不类地敲两下,闹得琴声都乱了几分。

装疯卖傻。

谭小飞一拍桌子,飞身上了戏台。

“别唱了。”

那人闭了嘴,睁大眼睛看着谭小飞,“哎呀!张生!”

谭小飞眉心直跳,心想这什么眼睛,大的叫人心慌。他探手扯住这人的胳臂,把他扔到台下。

“哦哟!”摔在地下的人软绵绵掉在一张椅子里,嚷道:“你这人真不讲理,怎么上来就打人?”

“实在难听,扰人兴致。”

“什么兴致?”

“吃酒的兴致。”

“那可对不住,”那人翘起脚来捻了颗蜜饯塞进嘴里,“你倒也扰了我唱戏的兴致。”

谭小飞头疼:“如此难听,便算不得兴致。”

“你呀你,”那人斜他一眼,“浅薄。”

谭小飞想,你敢骂我。

屠彪和侯小杰跟过来,瞧他没骨头的样子也怒道,“不长眼的东西!”

那人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朝三人腰间的佩刀看了一会儿,又笑道,“我喝醉啦,几位别和我一般见识。”说完便起身退了几步,要走。

谭小飞扯住他的衣袖,把人拉回来。

“谁浅薄?”

“我。我浅薄。”

谭小飞轻哼一声说:“你叫什么?”

“刚说了,”那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笑嘻嘻的,“浅薄呀。”

 

那是谭小飞头一回见张晓波。他看着他同一群姑娘招呼而过,跳入了观音筑外满眼的桃花里。

他问霞姨这是谁?

霞姨笑得又无奈又温柔,说那是个祸害。

 

后来谭小飞才明白,那岂止是个祸害。

那是劫数。

 

7.

谭军耀谭大人位居三公之首,为人低调练达,是为首辅。他的独子谭小飞,照谭大人的话来说,却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无心仕途也罢,倒在武学上有些痴迷,却连武官也不肯做,京亲十二卫哪里都有容身之处,却整日只知寻欢作乐,仗剑在这四方城里。

谭小飞的启蒙师是锦衣卫千户潘志龚。此人武艺师承金人,狠辣刚猛,隐现杀气,好在教导谭小飞时很是尽心,也说此子堪成大器,只是时候未到。

时候却不知何时会到。谭小飞浑浑噩噩在这片锦绣里,有时很向往落日孤烟的孤独。他想过一人一马往西边去,再不回头,可是然后呢。

前路没有终点,便也没了前路的意义。

 

那几日城里有传言,说城外山上的义庄,闹鬼。

夜夜有哀鸟悲鸣,白影穿越林间,把夜归的樵夫吓倒了好几个。

侯小杰顶怕这些,一会儿说他爹派了兵士上山要去探个究竟,却被一群乌鸦卷住没了方向,一会儿又说听闻有江湖侠士不信邪接了榜要去捉,第二日回来人就傻了。

谭小飞嗤之以鼻,说胡说八道,闹的何曾是鬼,永远是人。

 

他领了屠彪和侯小杰说要上山去会一会这精怪,到山脚侯小杰便抱着屠彪的腿死活不愿去了。

“我怕呀,”他喊,“我可是老侯家的独苗苗——”

屠彪也有些发憷,说要不多带些人……

谭小飞便留下两人独自上了山。

 

山就在城外几里,不高,不远,实则也不荒。前山有草药林木,野兔雉鸡;后山则是坟地,都是些穷苦人家用来入殓的土坟包。

谭小飞踩着略湿的新泥走过林间,几声凄厉幽怨的鸟鸣传来。远处有磷火点点,像是幽蓝的眼睛觑着他。

他来到义庄外,白灯笼没有点火,倒被月光照得惨白。门被他吱呀一声推开,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照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的脸比月光更白。

谭小飞抽刀大喝一声,那人也大喊道:“别进来!”

 

8.

张晓波被绑了手腕,谭小飞拿绳系了牵着他走。

夜里很黑,张晓波走得跌跌撞撞。

“这位大哥,这位大哥!”他喊到:“你抓我做什么?我是良民!”

“良民谁大半夜在义庄里吓唬人?我告诉你,我们收到多起群众举报,说那儿闹鬼。”

“我可不是鬼。”

谭小飞把绳子扯得更近些,“你不是鬼,你装神弄鬼。”

那月光铺下来,照亮了谭小飞深深的眉眼,张晓波哎呀一声,看清了他。

他道:张生!怎得又是你?上一回打我,这一回捉我,你可莫要缠上我。

谭小飞眉心又开始狂跳,张晓波嘴上说着胡话,一双眼却像两汪清喜的水泽,笑盈盈望着他。

他怒道:“我姓谭!”

“哦,谭大人,”张晓波道,“敢问大人官职?”

谭小飞总不能说我是首辅大人的儿子。他瞪了张晓波一会儿,张晓波恍然大悟:“那你没道理捉我的嘛。”

谭小飞咬牙切齿:“小爷我为民除害!”

 

张晓波被谭小飞一路绑着进了城,又一路往亲军都尉府去。张晓波瞧见那牌子,吓得抱住了路边的一匹马。

“我不去我不去!”他高喊,“我这细皮嫩肉的,去了就活不成了。”

谭小飞道:“呆子,去的是隔壁。”

张晓波定睛一看,隔壁是顺天兆尹府,不由大松一口气,于是他手脚并用爬上了那匹马,要逃。

谭小飞看着他道:“你为何上马?”

张晓波伸着手去解拴马的绳子:“马好看。”

谭小飞笑了一下,“谢谢。”

他替张晓波把绳子解了,那马儿亲昵地蹭蹭他,打了个响鼻。

张晓波坐在马背上动都不敢动。

谭小飞说:“我的马,叫法拉利。”

他牵了马,马驮了张晓波,往顺天府去。张晓波气哼哼道:“幸会,法兄。”又道:“早些让法兄驮我岂不更好,害我走得腿疼。”

 

两人从偏门进去,谭小飞直接把他带去了后厢。侯小杰和屠彪正坐在院子里唉声叹气。

一个说:不该放小飞去的,若被鬼吃了怎么办?

另一个说:他生得这么高大,估计鬼也要分好几顿吃,总有机会逃脱。

一个又说:也可能是个女鬼,艳鬼。

另一个点头道:那便难怪到此时都不回来,想来这鬼很美。

 

谭小飞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转头看看张晓波,忽而一笑,点点头。

张晓波是只许他调戏别人,不许别人调笑他的主儿,此时脸皮倒薄了,只得低声骂道:笑屁。

 

他这一出声,侯小杰与屠彪便反应过来,侯小杰颠颠儿地跑过去,打量了张晓波好一阵。

侯小杰问谭小飞:“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谭小飞摇头:“从义庄捉来的。”

“呔!”侯小杰连滚带爬地往屠彪身后躲,又被拎着领子揪出来,“小飞,这人是人是鬼?”

屠彪骂他:“你都说是人了,还问?”

张晓波翻了翻眼珠子,说有早点吃么?

 

三个人围着张晓波坐着,看他喝粥。侯小杰许是因为一夜没睡,糊里糊涂的。

他问张晓波,“你叫什么?”

张晓波看在那碟金糕的面子上答了,“张晓波。”

侯小杰又问,“你去义庄装鬼干什么?”

“我何时装鬼了?”张晓波放下筷子,“你见过我这么好看的鬼么。”

谭小飞想,你这么好看的人我也是头一回见。但他面上依然冷冷清清,开口道:“脸呢。”

张晓波瞥他一眼,说,“我这些日子确实一直在山里,可我没想吓人,而是有事要做。”

“什么事?”

“捉鸟儿。”

当今皇上酷爱珍禽,以至世人跟风蓄养,更别提达官贵人,几乎家家都有上品的鹩哥鹦鹉,也时见鹰隼猛禽。

张晓波捉鸟儿不是为了自己养着玩,他要捉的更不是普通的鸟儿。

“我要捉的是夜凤凰,”他说。

夜凤凰见载于《四方上下集》,传闻昼伏夜出,雪色羽翼,流光尾翎,泪为琼浆,血为灵药,是为神鸟。其鸟美若锦云而声如鬼泣,行迹难辨,几未可见。其性嗜时夜枯草,而此草常生于荒野坟头,半日生,半日死,生时与常草无异,死时与枯叶近同,唯在将生趋死时刻能够分辨。夜凤凰循夜枯草气味而来,得夜枯草则得夜凤凰。

侯小杰听得目瞪口呆,道,所以你……你……是在抓这个?

张晓波点头,说我素衣布履地天天在坟头找夜枯草。好容易收集到一些,本准备在义庄里头设下陷阱等来夜凤凰,谁承想……他悠悠瞥了谭小飞一眼,叹道:看来神鸟命不该我,也罢。

屠彪也有些遗憾,若是你捉住了,说不定今日我们便能开开眼界。

张晓波摇摇手,一脸痛心疾首,表示此事不谈也罢,徒惹伤心。

谭小飞心知此人又在胡说八道,倒把两个傻子唬了进去。便一声不吭把人拉起来,带走了。

 

他把张晓波又扔回马上,飞身落到他身后。

“你住哪里?”

张晓波道:“南金鱼巷。”

此时有群群锦衣卫正从亲军都尉府门里出来,张晓波见状一头扎进谭小飞胸前,急道:快走快走!

怎得现下怕起来了?你该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吧。谭小飞眼里含笑,嘴上虽则这样说,手上却已一甩缰绳,纵马而去。

 

9.

谭小飞后来便时常去张晓波南金鱼巷的小院子。

张晓波每每都烦他,说是谭小飞煞气重,总吓得他的鸟儿们不敢吃食儿。

天棚鱼缸石榴树,在这小小院落是一概没有,檐下却吊了十几只鸟笼子,鹦鹉、画眉、夜莺,七彩文鸟,梅花雀肚皮泛着亮蓝贝母色,夏津白玉鸟尾羽黄白柔亮,绸缎一样。

 

这一日谭小飞进的门来,便见张晓波正站在檐下给鸟添水,笼子里是一只黄嘴红颊的黑羽鹩哥。

张晓波逗它,喊呐,喊一声。

鹩哥摇头晃脑,只管自顾自吃食。

张晓波气哼哼道,没良心,枉爸爸我半夜上山给你挖蚯蚓。

 

谭小飞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已换了薄衫。暮春时节,热意浮浪,午后已是让人洇汗了。

张晓波伸着手往鸟食盆里拨弄,袖口掀下,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那腕骨上挂了根红绳子,上头坠了只憨态可掬的小玉兔,翘首长耳,体态浑圆,煞是可爱。

谭小飞走过去捉住他的手看了看,道,你肖兔?

张晓波伺候完鸟祖宗们,笑道,“是。”

他给谭小飞沏了茶,又塞去两块点心,嘴上却说,“谭公子,你怎么又来啦?”

谭小飞瞧他几眼,愣是没看出这人比自己大三岁,心想可千万不能让他发现,不然又不知怎么损人。

他近日有些心烦,这烦心事却怎么都不愿同张晓波说。好在这小小院落里,虽则啁啾吵闹,倒叫他安心。

张晓波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沉默寡言的脾气又犯了,便自顾自躺在一株桃花下的竹椅里,花期将过,落了一地柔红,胭脂一样。

张晓波午后犯困,对谭小飞说,你快些发发煞气,叫鸟儿们歇停一会儿,我好睡个午觉。

谭小飞拿他没办法,起身抽刀,黑金暗闪,霎时铮然逼人。

原本还叽叽喳喳活奔乱跳的鸟儿们一下噤了声,谭小飞错步转身,刀风凌厉,颇有横扫千军之感。他演罢几式刀法,院内已是一片静谧,他低头去看张晓波,那人却睁圆了眼睛,看着他。

有风吹起,桃花瓣在空中飘然而过,落在两人眼前,刹那千万丈软红尘平地而起,裹挟世人,谁能逃脱。

张晓波眨眨眼,笑道:好刀。

谭小飞递过刀去,只见黑金沉沉,暗纹引而不发。

张晓波道,这把绣春翎翅刀是个宝贝。

谭小飞一笑,御赐宝刀,名唤恩佐,意为皇恩晃荡,佐佑天下。

谭氏先祖曾镇远戍边、退敌无数、战功赫赫,由以得此御赐,颜面何其有光,子孙荫蔽,代代前程锦绣。

“你爹倒大方,”张晓波惊到,“此等宝贝倒任由你拿着招摇过市。”

谭小飞轻哼一声,谭大人的心思怎是他摸得透的,不过是子行父令。刀是好刀,对谭小飞来说,足矣。

张晓波又轻敲刀身,笑道:“还没见过血罢。”

“你怎知道?”

“我……有人告诉过我,刀气与人气相连,你的煞气是因为心里藏了事情,却不是因为沾了杀意。这刀也是,气势开阖冷硬,内里却还是软的,这是还没淬过血的缘故。”

谭小飞心道这人莫不是又在唬他,张晓波却已是看出他不信。

“刀气与人气相连,刀是杀人用的,你没用它杀过人,它在本真上便算不得你的刀。”

张晓波说着便抬手去摘谭小飞耳朵上的坠子,“这东西怪好看的,你戴着不疼么?”

谭小飞猝不及防被他温软的手指触到耳垂,浑身一震,忙道你做什么?

“你不信我,我演给你看。”

张晓波让谭小飞站远些,再演几招刀法来看。谭小飞便站定在院子里,屏息凝神,刀起劈刺,气势霎时如虹。

他生得高大英俊,舞刀时更有磊落侠气,张晓波歪坐在竹椅里欣赏片刻,指尖一弹,那颗耳坠子直直打在谭小飞腕上脉门,他突得只觉一腔力气被生生打断,往四肢百骸胡乱窜去,急忙收起刀势,惊异地望着张晓波。

张晓波摊手,无辜道:“刀气人气尚未相连,是则连我都能打断你。”

谭小飞心下惊异,身上乱窜的气息却已平稳下来,他捉起张晓波的手,几乎感受不到内力。

“你……?”

张晓波起身捡起方才打落的那枚耳坠子,凑到谭小飞近前给他戴上。

气息似有若无地飘散在谭小飞颈边,那双耳朵便飞了红霞。

张晓波毫不客气地揉一下他的耳朵,笑得又欢畅又放肆,“谭小飞,你想什么呢?”

谭小飞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敢想。

他只直直望住张晓波带笑的眼睛,抓住了他的手指,轻声道,“我大概……要成亲了。”

 

 

10.

谭家祖上大将戍边征战之时,有一员亲信副将,姓乔。

乔家子弟有领兵之才,代代镇守边疆,待到后来谭家文官尽出,乔氏便被受命接了戍边要务,封了镇远大将军。

因着祖上的亲缘,谭乔世代交好,谭小飞自小,也便与乔家大小姐订了亲。

 

而这一回乔将军进京述职,便把那自小养在边关的女儿一起带了回来。这姑娘已到婚娶年纪,却因自幼关外见惯兵马黄沙,养出了一番塞外女子的脾气,一头细长的辫子缠上红缎,红裙翻飞于黑马之上,天外火云一般。

 

乔大小姐不爱家人称呼她闺名,只让喊她大乔。这一日大乔喝停高马,翻身落地于观音筑前,那手上的皮鞭子浸过籽油,亮得摄人。

她气冲冲进去,入目尽是软玉温香,霞姨见怪不怪,笑盈盈招呼她道,这位小姐是来喝酒?

“我来找人。”

霞姨用帕子捂了嘴轻笑,道,能让你到这里来找的,不找也罢。

大乔怒道,“谭小飞!给姑奶奶滚出来!”

她脚下垫步已是飞身上楼,霞姨指了一处,说谭公子就在那儿。

 

谭小飞正在阁里喝酒,喝得却不痛快。

这一回没了人在耳边胡乱唱雨打梨花深闭门,唱的那人却也坐在旁边,同他一起喝酒。

侯小杰劝到:“包办婚姻是不好,可也没办法不是?听说那大乔是朵荆棘花,浓艳逼人、武艺高强,总比那些深阁里哭哭啼啼的小姐们强。”

“懂个屁,”你屠彪说,“女人是水,你要个烈酒做成的,小心呛死。”

谭小飞扔下酒杯,怒道:“都闭嘴!”

两人不敢再说话,张晓波却喝得快活,道:“见都没见过,怎么就不喜欢了?”

 

见却是见过的,前几年乔老妇人殁,大乔也是随乔将军回来的。那时候才十二三的年纪,脾气却已野得很,老祖母没了她伤心得厉害却忍着不肯哭,只红了眼抽着鞭子喊人陪她练武,把一众兵士打得落花流水。

后来还是谭小飞拔刀同她打了一回,刀背击中几处麻穴,把她逼停在原地。

大乔嘴里骂得极凶,谭小飞摇摇头,出手点了她的痛处,道:“哭吧,是我打疼的你。”

泪珠子便从大乔的眼睛里落下来。

 

“难怪难怪……”张晓波笑眯眯道,“这一颗心若还不挂在你身上,你让她放在何处是好?”

谭小飞却急了,“可我不喜欢她!”

暖阁的门给一脚踹开,那红衣墨发,美艳张扬的女孩正站在门边,恨道:“谭小飞你不是男人!”

侯小杰与屠彪见状吓得酒都撒了,赶忙起身告辞,实在是不敢掺和这事。

张晓波正正衣摆也要走,却被谭小飞拉住,“你不许走!”

“我不走可没道理。”

“就……就是不许走!”谭小飞扯住他袖子按着坐下。

大乔盯着张晓波看了两眼,问这是谁?

张晓波生得软和可人,笑道:“见过乔大小姐,我就是个卖鸟的。”

大乔又问谭小飞,“你留他在这里做什么?”

谭小飞头都疼了,只得胡乱道,“孤男寡女不成体统,他得留下。”

呵!张晓波轻哼一声,便坐定了,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剥起花生。

 

有外人在场大乔不好发作,只能收起些脾气来,语气却还是不好,“你到这处来做什么?”

“喝酒。”

“以后不许来了。”

谭小飞抬眼看她,道:“大乔,你方才听见了吧。”

大乔抿嘴起来,脸颊因气愤而发红。她瞪了一旁自娱自乐的张晓波一眼,厉声道:“不喜欢我,你喜欢谁?你若要退亲,我便杀了你!”

此刻张晓波已经剥完一堆花生仁。他伸个懒腰还是站了起来,“谭公子,这话儿我再听下去可就不合适了。”

他把那堆白胖的果仁递到大乔眼前,说“请你吃。”

便挥挥手,走了。

那日大乔与谭小飞缠说半日谁都不肯退让,都道多说无益,只得暂且作罢。

而等谭小飞去牵他的法拉利之时,发现马儿颓得厉害,仔细一看,那尾鬃竟被削去了长长一缕。

 

11.

此后大乔却时常来缠着谭小飞玩。她脾气飞扬,能喝酒、能骑马、能赌色子、竟很能与侯小杰和屠彪他们混在一处。谭小飞不置可否地随她去,只时时冷落,盼着这小姐落得没趣,能和她父亲一同回去边疆。

 

这也不仅仅是为了谭小飞自己。这片四方城是个牢笼,在其中越恣意,便越是觉得受束缚。鸟儿终是要飞的。他想我总想着冲破这里,怎又能拉着另一只鸟儿来忍受这些呢。

 

张晓波不太与他们混做一处,大乔却格外喜欢找他。

他也喝酒、赌色、玩乐,可他玩得和那些官宦子弟的做派又不一样。他教大乔认鸟,关外长大的女孩没见过金丝雀儿,揉着毛茸茸的一团喜欢得紧,张晓波便拿养得最好的那一只送了她。

玩几日大乔却又惦记起塞外军营里养着的那些海东青,说是想念。张晓波便带了护具把几人招呼到草场去玩鹰。

谭小飞远远看着有些不是滋味,心里便生起了闷气。

 

入了夏,灯节夜市便来了。大乔到底女儿家性子,也说要去看灯。

谭大人勒令谭小飞陪着,侯小杰和屠彪便也只能作陪。

逛到一半两人溜走,留谭小飞一人悻悻得跟着大乔走在熙攘人群里。

过了烟波桥,人便少了,花灯如昼,妆点河岸如璀璨长练,直上银河。

大乔在前面走着,忽而转过身来看着谭小飞,“谭小飞,你还是不肯娶我么?”

谭小飞看她一眼,灯火映在姑娘的眼睛里,同湖光一样粼粼。

他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大乔轻哼一声,又笑了,“这几日,我倒觉得你也没小时候那般好了。成日一张冷脸,与你说什么都是一个表情。

“张晓波那样的人却是可遇不可求,又好看又有趣,不如我喜欢他去吧。”

她说的本是玩笑话,谭小飞心下也明白,却还是忍不住道:“不许。”

“不许什么?”

“不许喜欢他。”

大乔笑起来,眉眼透出些女孩家娇嗔的羞色,又佯装道:“那我便偏要喜欢他。”

“你!——”

“哟,”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张晓波从观音筑的雕花窗里探了半个身子出来,笑道:“谭公子陪大乔一齐看花灯么,可有猜出灯谜?”

谭小飞仰头去看,星光伴着灯火从天际拥住张晓波,他撑着胳臂俯身看他,颊边笑出了一个梨涡。

 

张晓波邀两人一同喝酒,谭小飞便一杯接着一杯牛饮一般,直把自己喝倒了。

大乔气道,这人怎得如此不识趣,如此佳节美酒道把自己生生灌醉。

转而又笑,拉住张晓波道,“你可知他方才说什么?我说我可不要喜欢他了,不若喜欢你好,他便说不许。”

“不许什么?”

“不许我喜欢你呀。”

张晓波看她一眼,轻声说,“是么。”

便随手拿了条丝被,往醉倒在榻边的谭小飞身上盖住。

“是……”大乔话说一半却止住了,她咬住嘴唇愣了一会儿,忽然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说完便走,一声再见也不留。

张晓波撑着头目送她关上门离开,摇摇头,“傻姑娘。”

又转而去看谭小飞,骂他一声:傻子。

醉倒的那个人却倏忽睁开眼,眉目清明。他起身去摘张晓波垂在腰里的穗子,红棕色泽,却比丝线更为柔韧。

谭小飞说,我方才趴着,细细打量了好久,是什么做的?

张晓波从他手里抢回来,“这东西呀,是塞外女子剐了负心人的心头血用来喂蚕,那蚕喂成后吐的丝结成的。”

“我的马遭你如此毒手,却还不能得以正名?”

张晓波哈哈大笑。

谭小飞无奈,又道:“你方才骂我。”

“你方才装醉。”

“醉了你便骂我?”

“不醉我也骂。”

“骂的什么?”

“听见了还问?”

张晓波没答他,反而起身说,“我带你去看个有趣的。”

 

两人顺着小路往城墙去,今日灯节,宵禁延后片刻,此时却也已经很晚了。

墙边围了一圈人,像是在等什么。

谭小飞看着新奇,问是什么。不一刻便见一位老者穿着与这时节混不合适的厚衣,手脸俱是遮得严实。

张晓波环视一圈,推推谭小飞,说你带我上去。谭小飞便揽住他,飞身上了城楼哨塔。

下头的人看来小了许多,两人挤在本只能呆一人的哨塔里,热。

谭小飞胆子大起来,只道空间逼仄,实在不是我的错。便把整个人挂在张晓波身上,目力所及,只见那老者手中拎着一个铁桶,一团亮红。

张晓波骂他,是要挤死我么。又道,别胡闹,快开始了。

人群往后退去,那老者却一手手执长柄铁勺,往那铁桶里舀过,快步往城墙奔去,手里的铁勺当空飞舞,那团红金泼洒开来,往城墙上瓢泼而上,溅撒出万千火树银花,又在碰撞中喷泄而下,仿若一片金红闪烁的天幕,兜面袭来。

谭小飞看得呆了,他十岁多才跟随谭军耀进京任职,这些年竟是从未有人带他看过这个。

张晓波说,这叫打铁花,好看么。

谭小飞回过神来,眼神发亮,混像个见着新奇宝贝的孩子。他的瞳仁里闪着铁花流星的光芒,嘴上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望住张晓波,一个劲地笑。

张晓波看他一会儿,也笑了。

他骂他,傻子。

谭小飞道,为着你,傻也是值的。

他凑过去碰了碰张晓波的嘴唇。

那张月光一样的脸同星光火树一同映在眼里,他闭上眼睛,将他们一并锁在心底。

 

12.

谭小飞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在门口站桩似的吹冷风。

丫鬟找了素色的棉袍来,谭小飞便道我来罢,推门进了里间。

里头烧了炭火挂了厚帘,比之外头是暖了不少。他进去便见张晓波已经批了里衣坐在一旁拿棉布擦头发。

谭小飞站了片刻,那桶浴水还隐隐发着些热气,皂角味从四面八方往他呼吸里钻。他伸手进热水泡了泡,接过张晓波手里的棉布给他擦头。

张晓波发色天生淡,还带些微卷,此刻湿着,倒是看着绒绒的一团,有些稚气的可爱。

谭小飞给他擦干头发,又把棉袍给他穿好,问:“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城里进不来,原本打算让弹球去见我一面的——虽然也只能在义庄那种地方见,”张晓波轻笑一声,“哪晓得倒被你带进来了。还是我去看看他吧。”

谭小飞点头,又踌躇一会儿,终于问出一直惴惴的那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走?”

“见过便走。”

张晓波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心里打定了主意。谭小飞不敢问,若不是我去找你,是不是你原本便不打算见我?

“今夜……”他沉吟片刻,颇觉心酸,“今夜是冬至,至少吃过饺子。天黑我送你出城。”

张晓波系好衣带、束完发髻,点头道,“天亮了,送我一程,去见见你那半个小师兄。”

谭小飞应了,张晓波却又说,那地界的人可见不得飞鱼服,你也换一身吧。

等片刻丫鬟又送来谭小飞身量的便服,他看张晓波一眼,解开了腰带。

 

这人脸上眼里都能藏事,唯独一双耳朵时时卖主。张晓波坐在桌边喝茶,拿眼光默默描着他,身量似乎更高些,也壮实了。

曾几何时谭小飞厌暑不爱吃东西,瘦了一圈,还偏要大热天热皮热肉得时时挤在张晓波边上。张晓波嫌弃得要命,推又推不开,髋骨磕着他,汗贴在一处,倒磨得他别处也疼。

只能嘴上骂他,赶紧长些肉回来。

谭小飞同他相处久了,也能张嘴就来:敢嫌弃我,你倒是软和,不如拿些你的肉来匀。

手便不规矩地探进衣衫去作乱。那时日头高远,午后鸟雀打起盹来,静得仿佛与这俗世再无瓜葛一般。只有风吹叶动,桃果飘香,不似人间。

 

张晓波想着想着便笑了,谭小飞正要换上新袍,张晓波走上前去,往他松开的领间勾出一段红绳,上头坠着个莹润可爱的玉兔。

玉石温热,带着谭小飞体温,张晓波摩挲一会儿道:“一直戴着?”

“不曾摘下。”谭小飞摸了他的手把玉兔一并握在手里,“它就是你。”

张晓波松开手道,“走吧。”

 

弹球儿家在北鸦儿胡同,离顺天兆尹府有些远。谭小飞照旧拿披风把张晓波裹得严实,拥在胸前。

欲雪的天气,风刮得人发晕,路人也比往常少些。谭小飞带着张晓波疾奔而过。
北鸦儿胡同也是穷百姓住的地方,弹球家不过一处破落小院,门栏边还贴着年初时的春联,只是早已褪了颜色。

朝朝岁岁年年月,日日暮暮落落升。

红纸泛了白,墨色呈了灰,不过日复一日的凄风苦雨与艳阳高照。

 

这地方谭小飞来过一次,进的却不是这一间院落。他侧首往巷子的远处望去,尾处的那一间,犹记得木门吱呀作响,墙角堆着自酿的枸杞酒,有人为他演了一整套的天龙刀法。

也不过那一次而已。

 

眼前的门开了,里头探出个刮出青色的脑袋,那人呀了一声。

张晓波笑道,弹球儿。

 

不过三年时间,弹球儿倒是沉稳不少,见着谭小飞也不过甩个脸色,到底让人进了屋。

当年他师承张晓波的父亲张学军,习双翅翎尾短刀,算得张学军得意弟子。

三人进了堂屋喝茶,弹球儿仔仔细细看一遍张晓波,眼睛就湿了,“到底你没出事,师父他……”

张晓波摇手止住他话头,道“左右都过去了。这次回来是知道你要成亲,我权当代老头来看看。”

弹球摇头,“城榜还贴着你的缉拿文书,何苦冒这个险?你虽则不习武,我俩难道就不算兄弟了么?这份心你在哪里我都明白,何苦回来。”

“有他在,”张晓波笑着指了指谭小飞,“若他连我都保不住,还要来何用。”

谭小飞听二人叙旧,只讲分开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个个尽是轻描淡写。仿佛当年张晓波不是仓皇夜奔而去,不过出门散了场心。

放下茶碗,张晓波忽然问道,“我之前托人捎来的礼,收到了吧?”

“收到了,”弹球又埋怨起来,“既然东西和话都捎来了,你又回来做什么……”

张晓波笑话他如今婆婆妈妈,只道:“那么重要的事情,我总得亲眼看着。”

弹球叹息一声,也只能点头。

三人坐了一刻,便近饭点。弹球要留人吃饭,说是将过门的妻子会来做饭。

张晓波摆手道,见我可没好处,又说可惜了,这碗徒媳妇茶,我也不能代喝。

谭小飞立在他一旁不言不语,见张晓波要往门口走,便又拿了披风要替他穿上。

弹球看一会儿两人,忽然道:“晓波,替师父师叔们上柱香再走吧。”

张晓波和谭小飞一并回过头,弹球指了指院子正对堂屋的那间屋子,“也没别处可放,就把三个牌位都放在我这里,三位师父师叔也算没分开。”

张晓波远远看了那屋子一眼,说,“走吧。”

 

不过简简单单一间空屋,只一张供桌上立了三个牌位。

张学军、闷三儿、灯罩儿,三张牌位并排立着,不过咫尺方寸。人死即是灯灭,豪情、侠气、忠义,万事皆空,一旁的白烛也烧到了尽头。

弹球续了新的白烛,又拿线香替张晓波点上,谭小飞站在门口,看那三张牌位在灯烛光影里虚实不定,到底没进门。

张晓波略站片刻,不发一语地上了香,便退到门口。谭小飞低着头,也不看他。

弹球儿却又喊道,“你,你也来。”

谭小飞抬起头,见弹球已经点了另三支香递到他眼前。他看看张晓波又看看弹球,接了过去。

“我……”

“可别对着我说……”弹球撇嘴,背着手一副老沉样子往外走去,“该了的,该了了。”

 

13.

三年前的那天也是冬至日,谭小飞照例厮混在张晓波南金鱼巷的小院里。两人说好夜里一起就酒吃饺子,霞姨却派了伙计来请,说是冬至日也该聚一聚,让一起去观音筑吃夜饭。

谭小飞有些吃味,倒不知道张晓波在观音筑已经得宠如此。

张晓波就敲他头,说霞姨算他半个娘亲,自亲娘死后便照顾他,虽是风尘中人,却是顶侠义也顶亲的亲人。

谭小飞见他笑,便也笑,又有些羡慕。他自小也没了亲娘,除了谭军耀拿家法“教养”他及家仆照顾他外,竟也无人能称作“亲人”。

张晓波见他神色落寞,只是拍拍他的脸道:“晚上同我一起去。”

 

那夜霞姨关了楼上的厅阁,只用来摆这“家宴”。

八仙桌围坐一圈,也不过霞姨、弹球儿、张晓波与谭小飞,并灯罩儿的媳妇灯嫂几人。

几人吃过一圈酒,又端上了羊肉饺子,霞姨笑道:“谭少爷也来了。”

谭小飞脸皮薄,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张晓波替他答了:“皇上冬至也摆了私宴,谭大人给请去了。他么,”他指一指谭小飞,“就过来蹭吃蹭喝。”

谭小飞手下偷偷往他腿根一放,眼风瞥过:我还要蹭别的呢!

几人吃了一会儿,身上心头俱是暖的。

霞姨招呼丫头来问了时辰,道:“去把留的饺子都下了吧,再热些酒来。”

丫头刚道了是,便见厅阁的门给打开,三个男人站在外头,一脸风尘。

三人俱是飞鱼服绣春刀的打扮,谭小飞吃了一惊,只见霞姨和邓姨笑着迎上去,张晓波却是变了脸色。

打头的那个进了门,见了张晓波便哼了一声,“爹都不会叫了?”

张晓波看一眼霞姨,见她摆摆手示意好好说话,也只能站起来叫了一声,“爹。”

张学军应了一声,又看谭小飞,恩佐刀被谭小飞搁在墙角,张学军看了两眼便转过眼去,只招呼闷三儿与灯罩儿一同落座,吃起酒菜来。

三人身上还裹着外头的凉气,喝过三杯酒才解了佩刀松快下来。

霞姨问张学军,怎得晚了一刻才来?

闷三儿道,来的路上救了个小姑娘,被人贩子拐带到此处准备卖了,被她逃了出来,却饿的连我们的钱袋都敢抢了。

霞姨叹息,不然送我这儿来吧……也不是好地方,只是有口饭吃。

“不必了,”张学军放下酒杯,“给了些钱让她回家去,一个小姑娘在这地界呆着,终归不是好事。”

张晓波一直低头喝酒,也不吃菜,谭小飞怕他醉了,便要夹菜给他。

张学军此刻忽而一动,在谭小飞夹起一只饺子时与之筷著相抵,竟是翻手间过了几招,一枚饺子空中来回几下,终于稳稳落在张晓波的碗里。

张学军露出一口烂牙笑了一声,冲谭小飞颠了颠酒杯,两人喝过一回。他不问谭小飞身家姓氏,只问师承何处,学过哪些功夫。

谭小飞一一答过,张晓波却不耐烦起来,站起来要走。

“站住,”张学军一摔酒杯,“成日里怂颠颠二椅子的德行,现如今连规矩都没了!”

张晓波冷笑道:“规矩?别家的规矩是年节冬至合家团圆,家人生病照料陪伴;我家的规矩是你日日夜夜得穿着那一身烂皮尽忠职守,连我娘最后一面都不赶回来见;总旗大人,你同我说规矩!”

张学军拍案而起,嗓子抖了抖却终只是骂了声,“滚!”

众人方待要劝,只听外头有人喊“张大人!张大人!”

灯罩往下面一瞧,道,“是下头的一位小旗,莫不是出事了?”

三人拿了佩刀便往屋外奔去,临走时张学军望张晓波一眼,微微叹息。

 

14.

那一夜不仅出事,还是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百姓只道是锦衣卫夜围少傅梁子杰东琵琶巷府邸,漆黑夜色里唯有院落上的天被火烛染红,而待到锦衣卫们在里头待过片刻再出来,那少傅府的牌子便被挑落在地,碎成几块。

后来的传言很多,百姓口耳相传,终是拼凑出了当夜的来龙去脉。
那一夜皇上夜宴群臣,席间请出了近日最爱的一只鸟儿来助兴,叫下头人一同赏玩。那鸟儿是只顶漂亮的鹩哥儿,嘴儿艳黄有光,颊边两道红痕似朱砂抹过而成,黑豆似的眼珠子机警非常。它在皇帝指尖跃过几回,被赏了颗花生,便开口道,梁大人,你不该。
声音清脆机敏,说出来的话却古怪非常,宴中诸臣面面相觑,很是莫名。
皇上望望下头,问,哪个梁大人?

鸟儿答:东府梁

皇上又道:不该什么?

那鸟儿又衔走一颗花生,蹦了几下:反。

这一个字如平地惊雷,砸得群臣呆如木鸡,全都变了脸色。少傅梁子杰同州人士,先祖前朝丞相,连宅子都在东边琵琶巷,东府梁,怎么看都是指他。

那梁子杰冷汗落了一身,背却挺得直,其人为人耿直刚烈,听得这诛心一字不是怕,而是气!

他起身抖了抖衣袖,方要开口,却听皇帝哈哈一笑,道:这小东西,倒开起梁大人的玩笑来了。

耀宗幼年继位,依靠三公三孤治国,向来有些浑噩不羁的性子。他这一说,底下人也都赶忙赔笑,只道这鹩哥儿有灵性,只是胆子忒大。

谁料耀宗又对那鸟儿说,小东西,胡说八道,朕拔你羽毛。

鹩哥儿道:不敢不敢,有证据。

此言一出下头人是再也不敢心存侥幸,这一出莫名而来的闹剧绝无可能善终。那梁少傅气得浑身发抖,道一只禽畜也敢如此妄言,言出何人,众人却是不敢细想。

皇帝抚掌笑道,这东西,真是无法无天,这话也说得?若胡说,炖了你。

鸟儿被宫女接过请回来了镶金嵌玉的笼子里,皇上挥挥手,喊了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道,领着下头的人,替朕去瞧瞧,可不能让梁大人因这小东西而蒙冤。

后头的事情便也毋须多说,自那日冬至始,朝廷震荡,人心惶惶。据闻少傅府邸搜出数封结党营私的信笺,更有与内臣密信,牵连内外人数,委实不少。

 

张晓波手揣在暖炉里听谭小飞说完,道:为皇上训鸟的人不错,厉害。

谭小飞拿手点点他,“你这嘴。”

两人闹到一处,张晓波喊冷,又抱怨这么冷却不下雪。谭小飞便说等年节过了,乔将军就又要开拔回去戍边关,到时候一起上路。据说西边的冬天,雪下起来幕天席地,凶起来极凶,静起来时间都能叫人忘了,干净地心都打颤。

张晓波只笑着看他并不讲话,谭小飞料他心底那些埋汰人的话又要冒泡,忙说,我听乔将军的副官说的。

自仲夏灯节后,大乔竟是再也没来找过他们。两人互望一眼,心底对大乔颇为感激,却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15.

然而年节将近,张晓波却没料到,事情会忽然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这一日张晓波拿棉罩子给鸟笼裹完的时候,桃树的最后一片叶子也落在了地上。

他搓了搓手正准备把笼子都挪到里头去,心里头埋怨谭小飞那个大个子怎的两日不见人影,劳力都没了。

这时小院的门给推开了,谭小飞站在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这是?要我请你进来呀?”张晓波停下手上的事情,往屋里走,示意谭小飞赶紧进来喝杯热茶。谭小飞默默走进去站定在他旁边,皱了眉头,“晓波,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

“上回冬至……你爹可是锦衣卫总旗张学军?”

张晓波回过头瞧他两眼,波儿在笼子里忽然喊了声“爹,爹。”

闭嘴。张晓波沉下脸来敲了敲笼子,问谭小飞:“是,他怎么了?”

谭小飞垂着眼睛没答,过一会儿叹了口气,“陪我去见见他吧。”

 

原本梁子杰案原本闹了一段时日,该治罪的治了罪,风波也该渐渐平息。

哪晓得镇远乔将军一日忽然殿上请奏,直指梁少傅实为被屈,由得一只畜生信口雌黄本就儿戏,那所谓证物更是旁人嫁祸而来!他有人证!

 

张晓波已有些日子没北鸦儿胡同的家了。这地方称为家也是在他还小的时候,那时候他娘亲还在,张学军又整日当差,可清苦的日子现在想来都是快活。

他站在巷尾的门前,瞧着伸出院墙的桃树枝丫。小时候张学军会拿了石头教他打果子,后来那便成了他唯一会的武功招式。以前这院子里有热茶热饭热笑脸,后来又都没了。

谭小飞伸手敲了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张晓波道,必定又在差上,还不如去亲军都尉府找来得快些。

谭小飞却摇了头,道:“听说自那日起便被停了差。”

张晓波看他一眼,伸手便推开了门。

张学军却是坐在里面,在喝酒。

“兴致可真好,”张晓波轻哼一声,坐到他对面,“怎不应门?”

“想着有人来,却没想到是你们。”张学军放下酒杯,示意谭小飞也坐。

他不待两人开口,先摆了摆手,给桌上另一个空杯斟了酒。

“原以为只会来一人,你们俩且凑凑,同用一个杯子把。”

谭小飞接过去喝了,开口道:“六爷,我替我父亲来。”

张学军又把酒杯斟满,推给张晓波。他抬起眯缝的小眼说,“有用吗?”

“你不要命了不成!”张晓波忽然抬手把杯子打落在地,那酒液洇在土里,深黑色的一团,“这节骨眼你还想逞英雄!”

张学军道:“那便什么都不做么!”

他咳嗽了一声,继续道:“忠臣含冤,我既然瞧见了,就得站出来说话。这不是逞英雄,这是忠!是义!是规矩!”

呸!张晓波眼圈都红了,却是被怒火给烧的:“你就不想想这样一来还要牵连多少人么?!”

张学军沉默了一刻,摇摇头,转而问谭小飞:“说说你来干什么的吧。”

谭小飞想了一下,斟酌道:“我爹……想让我劝您别说不该说的话,之后他定能在皇上那儿保全您不受责罚。”

“呵,”张学军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想让我背信弃义,”他看一会儿谭小飞,问道:“你爹让你来,你便答应了?是为了你师父?”

谭小飞摇摇头,拳头捏紧了,“我给您说实话,您说您在搜梁府时亲眼见到那些证据是我师父潘志龚从衣襟里拿出来的,乔将军因此上殿为梁大人伸冤。可这事是真是假、究竟谁说了算,您不明白么?”他看一眼张晓波,“我来,也不过是因为我有想要护着的人,这是我的规矩。”

张学军眯眼瞧了二人一会儿,像是要发怒,却忽然一笑,“小子,你胆子倒不小。上一回我试了你的功夫,今天你不如演一套刀法给我看吧。”

谭小飞没料到张学军忽然话锋一转,却见张学军已经一拍桌子,那搁在上头的恩佐刀倏然出鞘。谭小飞伸手一探,已是一招惊鸿跃入空中。

潘志龚师承金人,教给谭小飞的刀法也是凶猛刚烈、略带阴毒的招式,他开阖劈刺间时有奇招乍现,却难掩其中狠辣诡谲。

谭小飞一套刀法演毕,张学军没说话,倒是捉起自己的绣春翅翎刀来,起身走到方才谭小飞留下的一处刀气痕迹旁。

张学军慢慢起式,刀刃光亮一闪而过,刀气猛增!他行刀大巧无工,一招一式俱是直往无前、不作矫饰,是至刚至猛、至诚至真的刀法。一套演毕,气势浑厚磅礴,仿若千军开拔之感。

张学军收了刀,站定喘了一喘,对谭小飞说:“这是天龙刀法,孩子,看清了?”

“看清了。”

“这刀法也没什么名头,不过一句话——人,无欲则刚。”

谭小飞一愣,却道:“我有欲。”

张学军摇摇头,示意不再说了,谭小飞却又说:“您的道理,也是欲。”

张晓波在一片坐着不动,这会儿心里空落落的,倒也不生气了。这世上他最不懂的人就是张学军,最懂的,倒有可能也是他。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为道义、为本心,是非对错,成败英雄,无非百尺成空。

从心所欲不逾矩,是最好。逾矩了,便会有人要去为正道,搏一搏。

谭小飞该说的话说了,也知道张学军已经打定主意,改不了。谭小飞想着回去再去同谭军耀说上一二,事情总还不至于太糟。

他们起身告辞,张学军又说,“你看了我的刀法,便也勉强算我徒弟了。”

谭小飞和张晓波一愣,不知这话从何而起。

“徒弟,便是半个儿子,敬我一杯茶吧。”

 

16.

后来谭小飞对张晓波说,你爹是位大侠。

张晓波说他胡说八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算哪门子大侠。

谭小飞说,你不懂。

张晓波想不懂就不懂吧,可又有些担心。

谭小飞说别怕。

 

再后来的事儿,却比他们所能想到的都要严重,严重到生离死别,自此再不回头。

 

梁子杰案因乔将军为之奔走而略有回旋,然而一些所谓梁子杰党羽却有人忽然翻口,道乔将军与梁子杰暗下勾结已久,并不清白。

谭军耀更直上大殿,述为将五忌——必死、必生、忿速、廉洁、爱民,指乔将五忌三犯,念在戍边有功,请皇上赐其解甲归田。

乔将军受屈被辱已经气急,未料如今竟还会被所谓同袍的谭军耀颠倒黑白、落井下石,一时怒极攻心竟是当殿呕出一口血来。

而更有甚者,隔日梁党中有人再交密信一封,直指乔将军镇远是假,实为监守自盗,与金人暗通款曲,另有图谋!

一时间朝廷震荡,忠成反,义不良,人心惶惶,都不知道下一个被卷进去的会是谁。

 

张晓波忽然手一抖摔了个鸟笼子,把那里头的云雀吓得哇哇乱叫。他若有所感一般去开了院子的门,弹球站在外头,哑声道:“晓波,师父他们没了。” 

张晓军没了,闷三儿和灯罩儿也没了。

张晓波撑着眼珠子愣了一会儿,拔腿要往外跑,却被弹球儿拦住了:去哪里?

张晓波浑身一抖,声音都哑了:他们在哪儿?!

 

镇远大将军府外,锦衣卫列了数以百人,飞鱼服在寒风中飒飒作响,如乌云压阵。潘志龚坐在马上道:谁去?

楹联上“金戈华国”、“忠恕传家”的字样暗光隐隐,无人上前。

那乌头门敞着,乔将军立在院子中央远远望着外头,手上一杆长枪震地而响。

潘志龚道:张学军,回来当差没几日,不如就你们三兄弟去吧。

张学军呼了口热气,往前走了一步。闷三儿紧跟上前焦急道:“六哥!”

张学军摇了摇头,那天色益发沉了,冰冷冰冷的,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刀柄上。

“这是着了道了,到底是我连累了乔将军,”他看着闷三儿和灯罩儿说:“连累了你们。”

“六哥!”灯罩儿道,“怎么办?!”

闷三儿回身,阴鸷的眼睛朝远处马上的潘志龚看了一眼,恨道:“贼种!想把我们套进去!莫怪我们大开杀戒!”

张学军道:此刻要紧之事是先保全乔将军。

潘志龚大喝一声:去!

张学军三人回身冷冷看了一眼,拔刀跃进门去。

潘志龚冷笑一声,袍袖一挥,外头的锦衣卫们随三人冲进门去,刀剑所向却是张学军三人!

三人围护在乔将军身侧,结阵而战,浴血挥砍。昔日同袍此刻兵戎相见,竟是不留半点情面。张学军腹背受敌却长刀四扫、万夫莫开;回身去看,乔将军一杆长枪挥得气势恢宏,并不容人半点近身;闷三儿与灯罩儿左右周旋,兵戈相撞声刺耳非常。

外头潘志龚远远瞧着里面激战,抬手道:关门。

顶门钩给挂上,弓箭手仰天开弓,潘志龚一手挥下,那箭雨霎时密布满天,空中像是飞过千百只急鸟,轰然下落。

 

17.

弹球儿到底拦住了张晓波,说:“别去,人……都给拉走了。”

乔将军被扣了叛贼的罪名,张学军三人被叛为同党。

 

两人于是赶紧去了观音筑。

霞姨正拿帕子擦眼睛,她见两人进来,只是赶紧把眼泪擦干,对晓波道:“这事儿没完。”

被扣了罪名家里头必定会受牵连,灯姨一早就被送出了城,霞姨知道晓波走不了,也不愿意走,只让他暂且留在观音筑里,再做打算。

张晓波心里乱得厉害,张学军就这么死了,为着他的忠义和道理,万箭穿心地死了。当日张晓波说过他必会牵连更多的人,此刻却并不怨他,只心里空得厉害。

谭小飞大概是去了他的小院儿没见着人,便寻到观音筑来找他。人却不进门,只站在观音筑外头枯了的桃树下,一站便是一晚。

张晓波从窗户看他,后来便把窗户关了。谭小飞就再没来过。

张晓波在那段时日里有时候会想,谭小飞在哪儿呢?在做什么呢。

有时候又希望自己从没认识过他,便可以什么都不去想。

 

眼看年节近了,这一年却再不能过好。张晓波把家里头的鸟儿都搬来了观音筑,这些小东西也只管照吃照睡,偏那只最机灵的鹩哥波儿还会闹,时不时地叫一声“爹”。

张晓波有时候想揪它几羽泄愤,又只能拍拍笼子苦笑。

后来官府处没什么动静,大家便合计着先把三人尸首领回来入土为安,却总被官家拦着。乔将军的府上被翻了个底朝天,再也没什么能指正他通金叛国的罪证能给找出来,那叛贼的名声却就不明不白地给扣住了,毁了他英雄一世清名。

这一日,弹球顶着严寒进得屋来,急着喝完了一碗茶,对张晓波道:“将军府被抄家那天,乔家大小姐不知所踪,你料怎得,这姑娘性子太刚烈,竟然想只身去杀谭军耀那狗官!”

张晓波大惊,一下子站起来,把手边的茶给泼了,“她怎么了?”

弹球摇头,“听说被护卫给刺伤了,不过她轻功不错,竟然逃脱,只是不知逃去了哪里。现在锦衣卫关了城门贴了榜,到处在找她。”

张晓波坐定下来,心头忽然一跳,又赶紧站起来往外跑。

弹球连忙跟上他,“做什么去?”

张晓波让他别跟着,“我大概知道她能躲去哪里,我先去瞧瞧。”

 

大乔果真躲在张晓波的小院里。他进门的时候就见地上滴了些血迹,院子里如今空空荡荡的,那日走得匆忙,小桌上只留了半盆鸟食儿。

张晓波走近屋里,只听得里头有人在哭。他站定在门口还一会儿,待那声音低了,才道:“大乔,是我。”

大乔走出来,手上的伤口胡乱拿布裹了,一头辫子全乱了。她咬牙道:“我要杀了他。”

张晓波翻出药来给她重新包扎好,眼睛垂着,说:“嗯。”

屋里不敢生火,张晓波与大乔呆了片刻,打算入夜躲回观音筑去。此刻外头声音却嘈杂起来,想来是已经搜到了这边,张晓波与大乔对视一眼,但见暮色昏昏里忽然闪过一人。

谭小飞喘着气道:“你们果然在这里!”

大乔见是他,怒斥道:你来做什么!来杀我么!

谭小飞看她一眼,又去望张晓波,却又撇开眼睛。

他说:“快搜过来了,跟我走!”

 

三人一同跳出院子,外头栓着两匹马。谭小飞打算把大乔送出城去,便带着二人上马疾驰。这时候后头火把已经点起,人声隐现,城门却似跑也跑不到似的。

旁边的小道上忽然也出现一队锦衣卫来,打头的似乎已经瞧见了他们,三人被逼着换了方向,只能往远路去绕。大乔手上有伤,张晓波便带着她骑马,后头追得越来越紧,谭小飞忽然勒停了马对张晓波说,“你先带她过去,我去引开他们!”

张晓波看他一眼,转过缰绳,往城门而去。

 

后来,锦衣卫搜了一夜,终是没有找到叛贼乔将之女。城门被戒严着,城榜贴上了两张画像,谭小飞甩脱追兵赶到的时候只见火光喧天,那两人却是再也不见踪影。

守城门的士兵张山凑过来看了看左右,道:“谭公子,有人让我给您捎话。”

“什么?!”

张山给揪住衣领笑道:您这么对我可不好吧。又搓搓手指,对谭小飞嘻嘻哈哈。

谭小飞见状直接将自己的钱袋扔进他手里:“说!”

张山颠了颠钱袋,掏出个东西放进谭小飞的手心,说:“那人说啦,让你别等他了。”

手心里是只圆润可爱的玉兔坠子,此时离开人身久了,已经变得冰凉。

 

18.
冬至这日,谭小飞是分了差事的。他有心想陪着张晓波,又觉得张晓波也许并不如他期望得那样想见他。

张晓波同他从北鸦儿胡同出来后,说要去观音筑看霞姨,谭小飞只能避开人送他过去,又担心他在官妓院落里被人认出来。

张晓波只让他安心,道是自己又不是在那地方躲过,霞姨有的是办法。

他说得轻轻巧巧,谭小飞听来字字诛心。

他陪着张晓波过烟波桥进观音筑,这地方他三年没敢来过,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想那三年前的冬至夜……一切似乎都还好,接着便急转直下。

 

谭小飞喊了丫头,说霞姨有位远亲来探望。那姑娘打量他几眼,把人请进了一处暖阁。

过一会儿霞姨推门进来,见着张晓波赶紧跑上前去,泪就流出来了,她摸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还好吧?”

“还好。”

霞姨转过脸看谭小飞:“谭公子也许多年没来了。”

谭小飞摇摇头,霞姨却笑:“我给你们做些吃的吧。”

她出去后留谭小飞和张晓波对坐着,谭小飞道: “大乔她……还好吗?”
“她出关了,”张晓波答道:“我那时一路送她到了军营,有些留守的乔将军部下就跟着她一起走了。”

谭小飞点头,心里有许多想问的,又不知从何问起。

不一会儿霞姨端了食物进来,是两盘热腾腾的羊肉饺子配温酒。

“今天夜里怕是没法一起吃了,就现在吃了吧。”

 

入夜前还有些时候,谭小飞总也不想放张晓波一个人呆着,便问他还有没有要去的地方。

张晓波想了想道:“我那院子还在吗?”

院子还在,也没破落。他们推门而入的时候有鸟雀扑翅飞走的声音。

张晓波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桃树枯了,倒依然兀自长着。他的鸟儿那时候留在了观音筑里,此时屋里却还挂着几只鸟笼。屋里干干净净的,竟是有人常常打扫的样子。

他回头笑看着谭小飞:“难为你了。”

这地方本要被收公,是谭小飞向谭军耀低了头,才留了下来。

谭小飞想起他多少个日夜独自坐在这院子里喝酒,月亮很远很远。

他对张晓波道:“你若愿意,我同你一起走。”

张晓波对他笑了笑。

 

19. 

入夜,又是一年冬至,皇上私宴群臣。

皇帝受了臣子的一圈酒,抚掌道他养了只新的鹩哥儿,比当年那只更漂亮,更灵性。

皇上说:“这小东西鬼灵精一样,见朕第一眼喊的是爹。”

旁边的皇子们敢怒不敢言,大臣们尴尬地赔笑。

那鹩哥给请了上来,笼子是千年沉木做的,隐发暗香。鹩哥儿一双乌黑的豆眼,皮毛暗光浮现,颊边羽毛红如焰色。这小东西跳出笼子,自在地很,竟是跳到皇帝的桌几上蹦了几下,往他杯中啄了口酒。

皇帝赏了他一颗果仁,笑:“它还会唱戏,那一日为朕唱了两句西厢。”

下头人纷纷道皇上洪福,灵鸟常伴。

鹩哥儿啄了两口酒,扑两扇翅膀跳上皇帝的指尖,忽然道:“谭首辅。”

皇上问:喊谭大人做什么?

鹩哥道:你不该。

这话何等似曾相识,下头人一下都僵住了,莫不去瞧那被指名道姓的谭军耀。

谭军耀表情莫辨的沉默一会儿,起身行礼道:臣不该如何?

鹩哥又蹦了两下,自己回来笼子里。它低头理了一会儿羽毛,浑不知这偌大殿堂已经静的吓人了。

鹩哥自己玩了一会儿,终于转了转头,无辜道:“反!”

 

谭小飞与张晓波骑在马上,寒风吹起衣角,街巷内时而可见家家团圆的灯火。那宫墙内隐隐穿来吹乐之音,后一刻又被风吹散开去。

谭小飞回首去望,从张晓波的小院儿到那云烟散尽的烟波湖,再到望不尽的远处。这四方城太小又太大,他困囿多年无法逃离,如今却要自此相别。

张晓波在一旁看着他,他抬手脱下披风的兜帽,说:“若有留恋,无妨的。”

谭小飞回首,他想我留恋许多,期盼许多,这许多的至深处,不还是你么。

他摇头,夹了马肚子便要往前走,一白一红两匹马走近深深夜色,如若打马草原。

到了城门口,远远见着一群人围着,火花闪烁,从那城墙上倾泻下一帘红亮火热的星火之瀑来。张晓波看了一会儿,光亮映在他眼睛里,湿润又明亮。

宵禁还未落下,城门口却见不到几个兵士,大约都躲在背风处偷懒,只等暮鼓一响便能关门交差。那贼眉鼠目的张山却从黑影出窜出来,眼瞧着两人走近,他不看谭小飞手按刀柄仿佛要动作,一双小眼精光闪烁,反而对张晓波道:“走啦?”

“走啦。”

谭小飞惊异地瞧着张晓波笑眯眯地对张山打了招呼,张晓波便对他说,“他可也姓张。”

谭小飞眉头动了动,不待开口,又听张晓波说:“我走啦。”

说着便一甩缰绳,他骑着的那批白雪飞鬃马便踢踏着悠悠往前走去。谭小飞茫茫然看着他,喊道:“晓波!”

张晓波道:“你回去吧。”

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他说谭小飞,我原想什么都忘了,叫你也什么都忘了,同我一起走。可是我又想,当年我什么都做不了,在家喂着鸟儿我爹便死了;可现在你还有能做的事情,我总不想让你同我一样后悔。

谭小飞心头一震,手里握着的缰绳紧了又松。

张晓波偏过头看了谭小飞一眼,那闪烁在半空中的火花灭成了暗淡的灰烬,他说:“只不过从今日起,我们便是真正的仇人了。”

 
20.

谭军耀是被从宴会中拖下去,直接投入了天牢的。

谭府被搜了一天一夜,火光冲天,府中女眷仆从全都被收了监,谭小飞却不见踪影。

那一夜他眼见着张晓波催了马走出城门,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不能往前又不愿往后,只能眼看着张晓波越走越远,在那迟来的暮鼓声中消失在城门之后。

 

第二日侯小杰和屠彪顶着倦色回到顺天兆尹府,两人在谭府外头守了一夜,没同其他人一起进去搜查。此刻两人愁容惨淡、焦急非常,团团转得进了府内,却见侯小杰他爹养的一只画眉的笼子给挂在了那厢房门外。

侯小杰眼睛一亮,赶紧左右看看,同屠彪一起进去。

那里头很暗,侯小杰点了火烛,便瞧见谭小飞坐在桌边,看着两人。

“小飞哥!”

谭小飞沉声道:“我得去见我爹。”

侯小杰苦道:“谭叔父直接给收了天牢,现在谁都见不着他……”

“小飞,现下还是且等等,”屠彪说:“或者去找你师父,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谭小飞看他一眼,现下情境与三年前何等相似,一只鸟儿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那局面便如洪流漩涡般席卷而来,一发不可收拾,卷进多少性命,卷走多少希望。

谭小飞道:“我是锦衣卫,我师父是锦衣卫,搜我家宅子的也是锦衣卫。”

谁能信,谁不能信,敢信谁?

侯小杰怔了怔,当年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一些,此刻也呐呐地说不出些别的来。

三人筹谋了一会儿,谭小飞顾忌这事情又是个劫数,不愿将二人过多卷入,打算等天黑独自去闯一闯天牢。

 

21.

夜色渐渐浓郁,鹄鸟桀桀飞过,谭小飞隐身于屋顶一处黑影里。烛火摇曳昏暗,隐约见着一些人影,又看不真切。

谭小飞静待了许久,翻身落地。里头的守卫见着他豁地站起来,嘴里喊他谭总旗,手上刀却出了鞘。谭小飞拿出几张银票来放到桌子上,道:“我来看看我爹,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几人瞧那银票,委实大手笔,又有些不放心,面面相觑着。

“我若真要做些什么,何苦现身;为人子女,希望兄弟们体谅。”他说着又拿出一张放在上头,只是那守卫哪怕看着银票眼放了光,也只能缩手摇头:“谭总旗,莫要为难我们,潘指挥使下了死令,若出了事小的们命都没了。”

谭小飞眉间一皱,掌风一动,几人倒在了地上。

谭小飞回过身去。谭军耀正襟危坐在铁栏后头,一把木椅,一链脚镣。外头惨淡的月光照落在地上,小小的一块,

“为人子女,”谭军耀死水一样的声音道,“倒是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听你说这个话。”

谭小飞低头瞧着他,谭军耀在他的脑子里总是模模糊糊的,他是那身官服的红,乌纱帽的黑,也是家法的疼,怒骂的冷。

他像个神像,那眼睛闭着,从不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谭小飞道:“到底怎么回事。”

“孽报,”谭军耀摇头,“伴君如虎罢了。”

“我不是问这个”,谭小飞走近两步,“这事同三年前有关系么。”

 

22.

那一夜谭军耀跟谭小飞讲了许久,久到这成了父子间谈话最久的一回。

当年梁子杰固执守旧、忠言逆耳,几次顶撞皇上,触了逆鳞,皇上默许下头人设计除掉梁少傅,这在官场间是个心知肚明的秘密。

只是那张学军兄弟不识时务撞破栽赃现场一路捅到乔将军那里去,却是没人料到的。谭军耀担心乔将成了第二个梁子杰,原想着快些把他赶回去,谁料……

“指证乔将军通金那些事,不是你授意的?”谭小飞冷笑,“那样急着将人赶尽杀绝,实在难看。”

谭军耀抬起眼皮看看自己的儿子:“你不懂官场,不懂圣心,我也不是没私心——但到底不至于要捏造那些罪名。”

“乔将军从一届忠臣良将沦落为通敌卖国的叛贼,你如今说那些罪名是捏造的,当初又何曾为他辩解?”

谭军耀无话可说,沉默一会儿,道:“你到底不成器,眼光浅,妇人之仁。”

谭小飞心里郁结气闷腾然升起,谭军耀却道:“乔将为梁子杰案伸冤,抖落出的人是谁。”

当年殿上,乔将军指有人栽赃证据,也不至于傻到说是皇上授意干的。那替人办事的,弄不好便要功劳尽失,反成为阶下囚——

“只是没料到,他竟然出手那么狠,动作又那么快。”

谭小飞道:“那六爷他们呢?”

“自然是因为他们不识时务,留不得了——”门边声音响起,竟是悄无声息进得门来。谭小飞绷紧身体猛地抽刀。

潘志龚笑道,“如此不警觉,为师有些生气啊,小飞。”

他一张容长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往前悠悠踱了几步,“谭兄,委屈你了。”

谭军耀坐在牢内那孤零零的椅子上,看了看潘志龚,道:“这一回是皇命天意,还是你的意思?”

潘志龚笑道:“我的意思,又何尝不能成为皇命天意?”

这话实在嚣张,谭军耀当年为皇上办事,以鹩哥谶语为引,往梁子杰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只当自己兵不血刃。如今却被潘志龚用到自己头上来。

他沉吟片刻道,“无论从何而来,既然已是皇命天意,我便认了。只希望你能留小飞一命。”

潘志龚挑起眉头,看一眼一脸戒备的谭小飞:“我的徒儿,自然狠不下心。小飞,以前你只知胡闹玩乐的时候,还晓得来同师傅切磋,后来三年前你一意带着侯小杰屠彪当上了锦衣卫,倒是再也不来了。是觉得师傅没有能教你的东西了么。”

谭小飞嗤笑一声,“那是因为我有了个真正的师父。”

三年前有三位锦衣卫赤胆忠心,为捍卫忠义正理、人心道义而惨死。

谭小飞便把自己填了进去,补上空缺,而补的又何止是空缺。

潘志龚也不恼,笑道:“小飞,师父试试你的功夫如何?”

谭小飞看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脸,料得今日不能善终,心内倒也坦然。

他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指证我爹的那鹩哥儿,是哪里来的?”

“这我也不瞒你,那鸟儿有些邪门,倒不是我能弄来的。据说是替皇上养鸟儿的一位宫女一日在御花园里捉的,瞧着灵性便呈现给了皇上。”

谭小飞心里原有些猜测,此刻却又疑惑起来。

潘志龚道:“问完了,可还要师父请你?”

他脚下一动,功力深厚已是深深一脚扎在了原地,手掌起势,看样子倒要用一双肉掌迎击谭小飞的刀。

 

23.

桌上点的烛火爆了个火星子,突然灭了。

谭小飞揉身上前,一掌击至潘志龚眼前,直指眉间。潘志龚仰身避过,两人打在一处。谭小飞手掌出刀,刀风在铁杆上撞出一声沉响。两人须臾间十几招斗过,潘志龚出手时刻阴辣狠毒,次次往谭小飞命门而去,哪里像是师父与徒弟切磋!

恩佐刀刀气极正,为谭小飞挡下数击,潘志龚往腰间一探,雁翎刀出,又是兵刃相接,两人皆退开几步。

潘志龚被恩佐刀震了一下,此刻冷笑道:“功夫倒有些长进。”

谭小飞换势,“我说了,我有了个真正的师父。”

他出刀向前,气势刚烈至猛,招式间利落干脆不带半些矫揉,是一套正气浩然的天龙刀法。

潘志龚愣了一下,接下几招后退身而出,落至院内。

月光照在谭小飞的恩佐刀上,往那花纹间一闪而过。

谭小飞堵着气不用潘志龚教他的金人狠辣刀法,一意用张学军的天龙刀法应战,一方刚猛无双而一方奇招不断,谭小飞几十招间也吃了不少亏。他眼神一暗,招式再起,竟是腾起杀意!

刀气更甚,劈刺间招招连环,刀刃撞击出冷冷火花,震得虎口发麻。潘志龚突然道:“你那小兄弟,今日进城了吧。”

谭小飞心头猛地一震,被雁翎刀撞退了几步,心头一口热血涌至喉头。

潘志龚阴测测笑道,“别怪为师,实在是你爹告诉了你太多。”

他忽而抬手,那墙角屋檐一下子列出排排弓箭手。

谭小飞抬眼,此刻他犹如笼内困兽,已被团团包围。

谭小飞吐出一口血,擦了擦唇角,“别怪徒儿,实在是你不该提起他。”

说罢他双目一凝,飞身往潘志龚撞去,两人长刀交接,再战一处。须臾间谭小飞招式诡异起来,合天龙刀法大开大阖之势,却在小处暗招频出,险象环生。潘志龚接得越来越吃力,忙抽身而出。

他那假惺惺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道:“杀!”

箭支漫天,在空中静了片刻,刹那间往院中落下。谭小飞一手横拿恩佐刀,劈开箭雨,一手往胸口抽出那段红绳一扯,指尖猛然蓄力。

墙头屋檐急速闪过几道人影,只见一排弓箭手应声倒下,潘志龚大惊。箭雨疏了一瞬,谭小飞双眼微眯,在那瞬间弹指而过,一道白影往潘志龚喉头飞去,力道之大,将他打飞至身后墙间,钉在了那处!

潘志龚睁大眼睛,喉间发出几声艰难地气喘。他缓缓抬手,摸到喉间滚烫涌出的血液间,是一枚温热圆润的玉石。耳朵尖尖,翘首而立,一枚玉兔。

潘志龚抖着手摸了片刻,那玉嵌得极深,他徒劳地想要将那置他于死地的东西抠出来看一眼,却只能任凭鲜血流得染遍了他的指尖。他缓缓垂下了手,颓然倒地。

墙头还有人在与弓箭手缠斗,谭小飞见侯小杰与屠彪砍下几个人来,对他一笑。

一道黑影落在谭小飞身边抓住他的肩膀道:“跟我走!”

 

24.

弹球儿把谭小飞送到了城门口,那张山正牵着谭小飞的马,等着他们。

谭小飞道:“我该去哪儿?”

弹球儿瞥他一眼,“晓波只让我救你,可没说你该怎么办。”

谭小飞点点头,眼睛里头空荡荡的。

弹球儿到底有些心软,道:“你别怪他。”

谭小飞摇头,他该走了,往他曾几何时向往的西边去吧,黄沙漫天长河落日,孤独得很幽怨。那时候他不走,因为四方城里有张晓波,后来他想走,因为身边有张晓波。

谭小飞上马,他的马儿甩甩鬃毛,往他手间蹭了蹭。

张山给他开了城门,指了指官榜:“明天上头就会添上个你了。”

“那便劳烦你,把我贴在他旁边。”谭小飞勒着马缰,往城外走去。

张山突然道:“你现在这样一下子也跑不远,不如往那义庄去休息片刻,再作打算。”

谭小飞回头看他一眼,道了声多谢。

 

25.

夜寒露重,山里头更是冷得人心都发了颤。夜枭悲鸣,树影婆娑,谭小飞心脉被震,走得有些艰难。

月光越来越暗,最后一丝光亮也被云层遮了去,空气凉地人鼻尖发麻,雪却终于落了下来。

谭小飞推门走进义庄,那正中的棺木上,摆着一封信。

里头说小飞,你若是看到这封信,便意味着我报了仇。

 

张学军、闷三儿和灯罩儿的尸首曾在这义庄停了三月,是霞姨百般寻人,才到底领回来给他们落了葬,只是张晓波却不曾看到。

张学军为着道义傻了一辈子,最后不能不算是死在了这上头,但又不冤。

他救过的郑红入宫当了宫女,冒险将鹩哥波儿接进去,同张晓波一齐设下这个局。还有那么多人,他们都不愿意让张学军三人,还有乔将军枉死。

这在张学军来说,这辈子也算值。

 

张晓波说,小飞,我们如今是真正的仇人了。

谭小飞心里酸涩得厉害,只可惜此处没有酒,不能也对着空空荡荡的一片道一声“干了”。

他想晓波,我不恨你。我会找到你。

 

26.

很久以后,西域边关处有个传闻,说有一位长相极俊的青年在找人。他生得高大,骑一批枣红色的良驹,腰间有一把暗纹精巧,血气隐然的黑金宝刀。

那青年奔跑过边陲小镇,走过片片荒漠与草原,总会向人打听,是否见过张晓波。

人们就问,张晓波是谁?

他便笑笑,不说话。

人们又问,找到他做什么,他可是你的仇人?

谭小飞便又笑,说不是,是爱人,是家人。

 

他想总有一日,在某处边城、某个绿洲,他会找到一处小院。

红日圆圆一轮挂在屋檐,那院子里鸟鸣啁啾,吵闹又温暖。等他推开门,里头的那个人会转过头来看他一会儿,圆而大的眼睛眯起来对他一笑,说:“小飞,你来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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